会同馆的小院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听不到,只有远处宫墙更鼓声隐隐传来,更添一分被遗弃般的孤寂与压抑。门外侍卫的影子,在廊下灯笼的照射下,一动不动,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林逸坐在桌前,油灯如豆,照亮他沉静的面容和摊开的纸笔。纸上却非书写密信,而是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符号和简图——这是他依据现代密码学知识自创的一套密语系统,只有他与柳乘风、以及少数绝对核心的风影卫成员知晓解读规则。他在梳理信息,也在思考破局之法。
陈矩的威胁与软禁,目的明确:一是逼迫他站队,彻底倒向宫中某派势力(很可能与三皇子残余或北辽暗桩有关);二是榨取火器核心机密;三是将他与北疆的张懋、徐阁老等人隔绝开来,防止他们内外联动。
硬闯或公然反抗是下下策。必须在不激怒对方的前提下,巧妙地将消息送出去,并设法摆脱或至少缓和这种被监控的处境。
他首先需要确认两件事:一,这“软禁”的严密程度,以及监视者的换班规律;二,会同馆内是否有可以利用的漏洞或人员。
接下来两日,林逸表现得异常“安分”。他大部分时间待在房中“读书写字”(实则在完善密语和思考),偶尔在院中散步,也绝不靠近院门。送饭的是一名沉默寡言的老吏,每日按时将粗陋的饭食从门缝下的小窗递入,目不斜视,取走上一顿的空碗碟便走,从不交谈。门外侍卫也是三班轮换,每四个时辰一换,纪律严明,除了必要的口令,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表面看,毫无破绽。但林逸凭借超乎常人的观察力和现代心理学知识,还是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异常。比如,每日午时换班的那一队侍卫,其中一人靴底的泥渍似乎总带着一种特殊的暗红色——那不是京城常见的黄土,倒像是……南城某处特定窑厂附近的红胶泥。又比如,送饭老吏虽然木讷,但其指甲缝里,偶尔会残留一丝极淡的、类似药材炮制后的苦味,而会同馆的厨房,按理说不会处理特殊药材。
这些细节单独看或许无关紧要,但组合起来,再结合陈矩那日含糊提到的“朝中有人不希望北疆太平”,林逸心中渐渐勾勒出一个可能的轮廓:监视他的人,或许并非全是宫中直属,可能混杂了某些外部势力(比如与北辽或三皇子有关联的京营、甚至厂卫中的人),而会同馆内部,也可能有被收买或胁迫的眼线。
突破口,或许就在这些“非纯粹”的宫廷力量身上。他们彼此之间未必铁板一块,可能有利益冲突或信息差。
第三日午后,林逸在“散步”时,故意在靠近院门的一株枯梅树下驻足良久,仰头看着光秃的枝丫,仿佛在欣赏,实则用指尖极快地在树干一处不起眼的、树皮剥落的疤痕上,划下了一个小小的、只有风影卫核心成员才懂的联络暗号——一个变体的“逸”字花押,旁边加上表示“被困、需援”的特殊标记。这个暗号极其隐蔽,若非事先知晓且刻意寻找,绝难发现。柳乘风虽然重伤未愈,但其手下精锐已分批潜入京城,这个暗号是他们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之一,只要能传递到院外,就有被发现的可能。
做完这件事,他回到房中,开始准备第二步棋。
他需要创造一个与外界“合理”接触的机会,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瞥或一句话。
机会在第四日清晨意外到来。送早膳的老吏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宦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稚气,但动作麻利。他将食盒放在小窗口,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隔着窗口,飞快地低语了一句:“林大人,冯御史托我问您,北疆的雪,可还冷?”
林逸心中剧震,但面上丝毫不露,同样低声道:“风寒刺骨,然将士热血可御。”这是他与冯御史之间约定的、验证身份的暗语之一!
小宦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放松,语速更快:“御史大人已知您处境。此间耳目混杂,长话短说:陈矩与兵部右侍郎刘衡过往甚密,刘衡之女上月刚嫁入丽妃娘家。徐阁老正周旋,但陛下病体反复,皇后娘娘亦受掣肘。您需自寻脱身之机,或……交出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暂稳对方。风影卫已有人在馆外,但强救风险极大。”
信息量巨大!证实了陈矩与三皇子(丽妃)一系有勾连,且朝中阻力来自兵部侍郎这个级别的官员。徐阁老和冯御史在努力,但皇帝病情不稳导致中枢决策混乱,皇后也未必能完全掌控局面。他们建议自己要么想办法自己脱身,要么用部分技术换取暂时安全。
“我明白了。”林逸略一思索,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写满了各种复杂化学符号和反应式的纸张(实则是经过伪装、关键步骤缺失或错误的“火药改良初步构想”),迅速叠好,又从桌上拿起一块用来压纸的、不起眼的青灰色镇纸(实则是空心的,内藏他写有北疆实情和自身推断的密语小纸条),连同几张普通的银票,一起塞出窗口。“将这个‘方子’交给他们,可暂作搪塞。这块石头我甚是喜欢,劳烦小公公帮我找个可靠的匠人看看,可否打磨成印章?银票是酬劳。”
小宦官心领神会,迅速将东西收进袖中,点头:“奴婢省得。大人保重。”说罢,提起上一餐的空碗碟,匆匆离去。
林逸知道,密语纸条和真正的信息能否送出去,一半靠这小宦官的机警和忠诚,一半靠运气。但他必须冒险。那张“假方子”足以吸引对方注意力一段时间,为自己争取更多周旋时间。
送走小宦官后,林逸心神不宁地等了一整天。傍晚时分,送晚饭的又换回了那个老吏,一切如常,仿佛早晨的插曲从未发生。
难道小宦官失手了?或者,他本身就是双重间谍?
就在林逸心中疑虑渐生时,夜半时分,院墙外极其隐蔽的角落,传来了三声极轻微的、仿佛野猫挠墙的“沙沙”声,间隔长短有特定规律。
是风影卫的回应暗号!他们收到了树干上的标记,并且在馆外就位了!
林逸精神一振,立刻靠近墙壁,用指甲在砖缝处轻轻叩击,传递出“暂安、待机、勿妄动”的信息。他需要风影卫在外策应,但不能让他们硬闯,那只会让局面更糟。
有了外援的呼应,林逸心中安定不少。他开始更积极地观察和谋划脱身之法。硬闯不行,那就需要“合理”地离开会同馆,至少摆脱这严密的软禁状态。
第五日,机会似乎主动找上门来。王太监再次来到小院,这次脸色好看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林主事,恭喜啊!”王太监尖声道,“陈公公看了你呈上的‘方子’,甚是满意,夸你识时务!这不,正好有个机会——明日午后,宫中内库要清点一批前朝遗留的西洋奇器,其中多有涉及机械、金石之物,晦涩难懂。陈公公念你博学,特举荐你前去协助辨识清点!这可是难得的恩典,入了内库,说不定还能见到些陛下和娘娘呢!”
协助清点内库奇器?这看似是个“重用”和“接触天颜”的机会,实则很可能是调虎离山,将他从会同馆这个相对封闭但可能被外部渗透监控的地方,转移到完全由陈矩掌控的内库区域,更方便控制和施压。甚至,可能在内库中设置陷阱,逼他就范或套取更多信息。
但,这同样也是一个机会!内库人员复杂,流转物品繁多,监管或许不如会同馆这般死板。更重要的是,只要能离开这个小院,活动范围变大,与风影卫里应外合的机会就更多。
“多谢陈公公提携,多谢王公公传信。”林逸露出“感激”之色,“下官定当尽心竭力。”
王太监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明日午时初刻,咱家派人来接你。你可要准备妥当。”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逸一眼,“林主事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内库重地,不比外间。”
“下官明白。”
送走王太监,林逸回到房中,心潮起伏。明日之行,吉凶难卜。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也要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藏着的几样小物件:除了那柄短刺,还有几颗特制的、遇剧烈撞击或摩擦会爆出浓烟和刺鼻气味的“烟丸”(用北疆带回的材料悄悄制作的),以及一小包强效蒙汗药的解药。又将自己整理的、关于北辽可能与朝中某些官员勾结的推断、以及黑狼部与北辽特使的线索,用最简练的密语写在极薄的绢布上,缝进衣襟内侧。
如果明日在内库遭遇不测,或有机会传递消息,这些就是最后的依仗。
就在他准备吹灯歇息,养精蓄锐时,窗棂再次被极轻地叩响,这次是两长一短。
林逸悄然开窗,一个用蜡封好的小竹管被塞了进来,随即窗外人影一闪而逝。是风影卫!他们竟然能将东西送到窗下?看来会同馆的防守并非滴水不漏,或者,风影卫在宫中有内应?
他迅速关窗,就着微光打开竹管,倒出一卷小纸条。上面是柳乘风亲笔的密语,字迹略显潦草,显然书写时情况紧急:
“公子安好?甚念。京城暗流汹涌,徐阁老府邸近日有不明人物窥探,冯御史出行曾遇‘意外’。北疆传讯:张将军稳守,然北辽小股精锐屡次越境挑衅,黑狼部残党与闫逆踪迹指向阴山以北,疑与北辽大军前锋有合流迹象。朝中主和之声渐起,恐对北疆不利。我等已在宫外布置,公子若得隙出会同馆,无论何处,皆可设法接应。万望珍重,乘风。”
信息至关重要!证实了京城的紧张局势和对徐阁老、冯御史的压力。北疆局势在恶化,北辽动作升级,而朝中竟有主和之声?这背后,必然有那股暗流在推动!
必须尽快出去!必须将北疆的真实危局和自己掌握的线索,传递给能主战、能抗敌的势力!
林逸将纸条焚毁,灰烬落入笔洗。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
金蝉脱壳,暗度陈仓。软禁的牢笼看似坚固,但只要找到那条缝隙,他便能化被动为主动。内库之行,是危机,更是他挣脱束缚、搅动风云的关键一步。
夜色深沉,宫墙巍峨。一场无声的较量,已在寂静中拉开序幕。
(第五百零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