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马车在暮色中驶入京城高大的城门时,已是华灯初上。阔别数月,京城的繁华与喧嚣扑面而来,酒楼茶肆的灯火、小贩的叫卖、车马的粼粼声、甚至空气中熟悉的市井气息,都与北疆那风雪肃杀、血气弥漫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然而林逸心中没有丝毫归来的轻松。马车没有驶向他在梧桐巷的旧居,也没有前往工部衙门或都察院,而是在王太监尖细嗓音的不断催促下,径直朝着皇城方向行去。
“林主事,陛下和娘娘等着呢,咱们可耽搁不起。”王太监掀开车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神却不时瞟向林逸随身携带的那个不起眼的布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他贴身藏好的笔记和玉牌。
“王公公说的是。”林逸面色平静,心中却警铃大作。如此急切,连一夜都不让等,直接就要入宫?这绝非寻常的“陛下欣悦、垂询有功”。
马车在皇城侧门“东华门”外停下。寻常官员入宫,自有规矩流程,但王太监手持一面特殊腰牌,竟带着林逸和两名内侍省官员,未经太多盘查,便从侧门旁的角门径直而入。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仿佛隔绝了某种安全感。
宫内甬道深远,高墙夹峙,灯火稀疏,只有巡夜侍卫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在远处回荡,更显得幽深寂静,透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王太监在前引路,脚步匆匆,两名内侍省官员一左一右,隐隐将林逸夹在中间。
林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路径。他们走的并非通往皇帝日常起居的乾清宫或举行朝会的皇极殿方向,而是向着西苑深处,一个相对偏僻的宫苑区域行去。
“王公公,我们这是去往何处?”林逸试探着问道。
“自然是去面圣。”王太监头也不回,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有些飘忽,“陛下近日龙体稍安,在西苑暖阁静养,特地吩咐在此召见林主事。”
西苑暖阁?那里确实有供皇帝休憩的宫室,但位置幽静,远离中枢。林逸心中疑窦更深。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座规模不大、但颇为雅致的宫院,门口挂着两盏素纱宫灯,映着“蕙兰轩”三个清秀的字。此处已近西苑边缘,周围树木掩映,十分僻静。
王太监在院门前停下,转身对林逸道:“林主事稍候,咱家进去通禀。”说罢,向两名内侍省官员使了个眼色,自己推门进了院子。
那两名官员便如门神般守在林逸身侧,面无表情,手却有意无意地按在腰间的佩刀上。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
林逸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他脑中飞速思考:蕙兰轩?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对了!似乎是已故某位太妃的旧居,后来常用来安置一些身份特殊或需要“静养”的宫中人员。皇帝“静养”为何要选在此处?而且召见一个外臣,为何安排得如此隐秘,甚至带着几分诡谲?
他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袖中那柄柳乘风留给他的精钢短刺触手冰凉。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丝毫怯懦或慌乱。
约莫等了半盏茶功夫,院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是王太监,而是一个穿着湖绿色宫装、年纪稍长、面容刻板的女官。
“林主事?请随奴婢来。”女官的声音平淡无波,目光在林逸身上一扫,转身便走。
林逸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两名内侍省官员这次没有跟随,但依旧守在院门外。
蕙兰轩内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显清幽,甚至有些冷清。庭院不大,栽种着些耐寒的花木,正房灯火通明。女官引着林逸直接来到正房门外,低声道:“林主事在此候着,听宣。”说完,便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屋内隐约有说话声传出,声音不高,听不真切。林逸垂手而立,耳力却发挥到极致,试图捕捉只言片语。他听到了王太监谄媚的声音,似乎还有另一个略显苍老、慢条斯理的声音在询问着什么。
“……北疆……火器……威力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奴婢亲眼所见,那爆炸声惊天动地,黑狼部贼巢瞬间化为火海……”这是王太监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渲染。
“嗯……此子……倒是有些歪才……只是不知,心性如何?可用否?”苍老的声音缓缓道。
“这个……奴婢观其行事,与张懋、徐阶等人走得颇近,恐已……”
后面的话音更低,几不可闻。
林逸心中冷笑。果然,所谓的“陛下召见”根本就是幌子!召见他的另有其人,而且明显对他怀有戒心,甚至敌意。是皇后?还是宫中其他有势力的嫔妃、太监?或者……是与北辽有所勾连的朝中势力在宫内的代言人?
正思忖间,屋内声音停了。片刻,房门被打开,王太监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笑:“林主事,快请进,贵人要见你。”
林逸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屋内陈设雅致,暖意融融,燃着上好的银炭,香气清雅。正中的紫檀木榻上,并未坐着想象中的皇帝或皇后,而是一位身着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太监。老太监斜倚在引枕上,手里捧着一个暖炉,微阖着眼,仿佛在养神。他身后侍立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王太监恭敬地站到老太监身侧,对林逸道:“林主事,还不快见过陈公公。”
陈公公?林逸心中一凛。宫中姓陈的大太监不多,能在此地、以此等姿态“召见”外臣的……莫非是司礼监的那位秉笔太监陈矩?那可是内廷中权势滔天的人物,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批红”!
“下官林逸,见过陈公公。”林逸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陈公公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在林逸身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与威严:“嗯,免礼。抬起头来。”
林逸依言抬头,坦然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
“倒是一表人才。”陈公公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咱家听王珰说,你在北疆鼓捣出些声响颇大的玩意儿,立了功?”
“不敢当公公谬赞。下官只是尽本分,协助边军改良器械,偶有所得,赖将士用命,方有小胜。”林逸谨慎答道,将功劳推给边军。
“哦?偶有所得?”陈公公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那惊天动地的‘大爆竹’,也是偶得?咱家怎么听说,你颇通金石火药之理,甚至在工部便有专研?”
来了!果然是为了火器!
林逸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适度的“惶恐”与“惭愧”:“公公明鉴,下官确实翻阅过一些前人笔记,对火药之物略有好奇。此次北疆所用,不过是依据古籍记载,大胆尝试,反复试验,侥幸成功,其中原理,其实下官也是一知半解,正待回京后请教工部诸位大人及钦天监高士,细细验证完善,以免贻误军国。”
他这番话,既承认了自己有所研究(无法完全否认),又将成果归于“古籍”和“侥幸”,同时表明自己并非完全掌握核心,且愿意将技术“上交”给朝廷专业部门,姿态放得极低,让人难以抓住把柄,也暂时堵住了对方直接索要秘方的口。
陈公公眯着眼,手指在暖炉上轻轻敲击,没有立刻说话。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半晌,陈公公才缓缓道:“年轻人,懂得藏拙是好事。不过,陛下和娘娘既然看重你,召你回来,便是要用你的才。北疆局势未靖,北辽狼子野心,你那‘大爆竹’若真能为我所用,便是国之利器。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利器须得掌握在可靠之人手中,用于正道。若被心思不正、或与边将过从甚密、意图不明之人掌控,恐非朝廷之福,反成祸患。林主事,你说呢?”
图穷匕见!这是在敲打他,警告他不要与张懋、徐阁老走得太近,要明确站队,交出水器核心,否则便是“心思不正”、“意图不明”!
林逸心头一股怒火升起,但瞬间被理智压了下去。他知道,此刻翻脸或强硬顶撞,只会让局面更加危险。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公公教诲,下官铭记。下官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火器之法,本为御敌卫疆,绝非私器。下官回京后,定当将所知所悟,详细具本,呈送工部、兵部及内阁诸位大人审议,由朝廷定夺其用。下官微末之身,惟愿尽绵薄之力,助朝廷平定北疆,绝无他念。”
这番回答,依旧将皮球踢给了朝廷“公议”,既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答应私下交出,同时再次表明自己只是“执行者”,一切听从朝廷安排。
陈公公盯着林逸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林逸目光坦然,神情恭谨。
最终,陈公公似乎有些意兴阑珊,挥了挥手:“罢了,咱家倦了。你且退下吧。王珰,带林主事去安顿,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了功臣。”
“是。”王太监连忙应下。
“谢公公。”林逸行礼,转身退出。直到走出蕙兰轩,被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王太监的脸色也不像之前那样倨傲,反而带着一丝复杂,低声道:“林主事,随咱家来吧。给你安排了住处,就在西苑附近的‘会同馆’,这几日,你好生歇着,若无传召,莫要随意走动。”
会同馆,是接待藩属国使臣和偏远地方低级官员入京暂住的地方,位置偏僻,管理严格。这分明就是软禁!
林逸没有反抗,默然跟随。他知道,从踏入蕙兰轩见到陈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卷入了一场比北疆战场更加凶险、更加诡谲的宫廷斗争。对方暂时没有撕破脸,或许是顾忌徐阁老,或许是想慢慢榨取他的价值,也或许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他被安置在会同馆一个独立但狭小的小院里,门外有宫中侍卫“把守”,美其名曰“保护”。王太监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林主事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咱家明日再来探望。”
夜深人静。林逸坐在冰冷的床榻上,毫无睡意。他取出怀中的笔记和玉牌,借着微弱的烛光,再次审视。北辽的威胁、朝中的暗流、宫内的倾轧……重重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捆缚而来。
但他眼中并无惧色,反而燃起更加炽烈的火焰。想把他困在这里?想夺走他安身立命、救国卫疆的技术?想让他屈服于权阉的淫威?
休想!
他轻轻抚摸着笔记上那些超越时代的公式与构想。知识,才是他最大的依仗。既然这宫门似海,步步惊心,那他便要在这看似绝境的囚笼里,找到破局的缝隙。
他需要联系外界,需要将北疆的真实情况和自己的处境传递出去。徐阁老、冯御史,甚至……那位曾有一面之缘、看似闲散却可能隐藏着能量的王爷赵恒。
窗外的夜空,星辰寥落。京城深邃的夜晚,掩盖着无数秘密与杀机。林逸知道,他的第二场战斗,才刚刚开始。这一次,没有硝烟,却更加致命。
(第五百零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