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晕厥,宫门紧闭,朝野震动。
梧桐巷小院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带着秋日的天空都仿佛更低垂了几分。林逸站在书房的窗后,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望向皇城的方向。他知道,此刻的紫禁城内,必然暗流汹涌,各派势力都在暗中角力,猜测、恐慌、甚至野心,在药香与熏香交织的宫室中弥漫。
冯御史已经离开一个多时辰,他必须立刻调动所有力量,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地震。林逸留在相对安全的据点,但他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对手这一手,无论是巧合还是蓄谋,都将棋盘彻底掀翻了。原有的调查节奏被彻底打乱,必须采取更激进、更直接的手段。
“公子。”柳乘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锐利,他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内,“‘青蚨’那边,有动静了。”
林逸精神一振:“如何?”
“风影卫的人拿着那枚‘青蚨钱’的拓印图样,在宝泉街一家叫‘汇丰茶楼’的后巷,找到了一个隐秘的标记,与钱上的部分纹路吻合。”柳乘风语速很快,“我们的人扮作急需大笔银钱周转、且有‘硬货’抵押的北地客商,通过茶楼一个老伙计的牵线,接触到了一个自称‘账房先生’的人。对方极为谨慎,只认钱和暗语,不谈其他。我们的人按照公子之前的推测,试探着提了句‘丙字旧账,新箱已备,尾款何寻?’”
“对方什么反应?”林逸追问。
“那人眼神明显变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只说‘旧账已清,新契另立,阁下若有‘信物’,可按老规矩,三日后酉时,城南‘送子观音庙’后第三棵槐树下,自有分晓。’”柳乘风复述道,“我们的人想多问,对方却不再多言,匆匆离去。风影卫的人试图跟踪,但对方在巷子里转了几圈就不见了,显然对地形极其熟悉且反跟踪能力很强。”
“三日后,酉时,送子观音庙……”林逸咀嚼着这几个信息。这显然是“青蚨”组织设定的一个接头流程,需要出示“信物”(很可能就是那枚真的青蚨钱)才能进行下一步。这说明“青蚨”组织虽然神秘,但并非完全不可接触,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和信用体系。对方提到“旧账已清,新契另立”,似乎暗示周家庄子的“丙字”项目已经完结(被血洗灭口),但如果有新的“生意”(信物),他们依然可以接洽。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直接接触到这个神秘核心组织的机会!但同样风险巨大,对方警惕性极高,一旦发现异常,后果不堪设想。
“对方要信物,我们只有一枚从死人身上拿来的,未必完全符合他们的验证方式。”林逸沉吟,“而且,三日后……时间太长了!陛下那边,等不了三天!”
柳乘风点头:“是。而且,冯大人那边传来消息,宫中对陛下晕厥的病因争论激烈。以孙院判为首的几位太医坚持是‘急症中风’,但另有两位丽妃举荐的太医,则隐隐暗示陛下可能是‘中了慢毒,今日发作’。双方争执不下,丽妃在宫中哭诉有人谋害陛下,矛头隐隐指向……徐阁老和几位不依附于三皇子的老臣!”
倒打一耙!混淆视听!将水搅浑!典型的政争手段!林逸心中一寒。如果让“陛下中毒”这个说法占了上风,徐阁老和冯御史这些正在追查真凶的人,反而可能被诬陷为下毒者,至少也会被牵扯进去,无力继续追查。
“冯大人有何对策?”林逸问。
“冯大人已秘密联络了几位信得过的御史和给事中,准备上疏,强调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全力救治陛下,并请皇后娘娘与内阁共同主持大局,严防有人借机生事。同时,冯大人认为,必须立刻找到能证明丽妃和三皇子一系与‘阴雷匣’、毒烟直接关联的铁证,才能破局!”柳乘风道,“但证据在宫内,我们难以触及。冯大人冒险启用了一条埋在丽景宫外围的暗线,试图打听曹太监和小德子近日的动向,尤其是陛下晕厥前,丽景宫有无异常。”
宫内取证,难如登天,且风险极高。
林逸在书房内踱步,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碰撞。时间紧迫,常规手段已经来不及。必须行险招,必须找到那个能一举打破僵局的“线头”!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书案上,那里除了“青蚨钱”的拓片,还有周家庄子账页的临摹、羊皮毒囊图、以及从胡宦官手札中破译出的零星记录。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目光死死盯在账页临摹的一行字上:“……庚午日,‘青蚨’使至,取走‘丙字’余款及‘图样’副本,留‘信物’一枚。”
图样副本!周家庄子被血洗,账页被撕,但“青蚨”使者取走的“图样副本”,很可能还在!如果“青蚨”组织真的如推测那样,是一个负责资金和技术传递的中枢,那么他们手里,很可能保留着更完整的阴谋档案!那才是真正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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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接触“青蚨”的线索,就在那枚“青蚨钱”和约定的接头上!
但是,等不了三天……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林逸脑中逐渐成形。
“乘风,”林逸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如果我们不等三天后的接头,而是……主动‘送货上门’呢?”
柳乘风一愣:“公子何意?”
“对方不是要‘信物’吗?我们把这枚真的‘青蚨钱’,用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送’到他们某个更核心的联络点去!”林逸语速加快,“同时,附上一份‘催命符’!”
“催命符?”
“对!一份模仿胡宦官或周世荣笔迹的密信!”林逸眼中闪动着危险的光芒,“内容就是——宫内变故,事恐泄露,急需‘青蚨’协助销毁或转移‘丙字’全部图样档案及往来账目,并安排关键人物(比如曹太监或小德子)立刻出京避险!约定一个极近的时间、一个他们无法拒绝但又相对可控的地点!”
柳乘风瞬间明白了:“公子是想打草惊蛇,引蛇出洞,逼他们在仓促间行动,从而露出破绽,甚至……人赃并获?!”
“不错!”林逸点头,“我们现在缺的不是线索方向,而是时间和能一锤定音的实证。对手在宫内制造混乱,拖延时间,我们就在宫外釜底抽薪,逼他们动起来!只要他们一动,无论是转移档案还是安排人员出逃,都必然留下痕迹!尤其是转移那些可能涉及无数人命的图样档案,动静绝不会小!”
“但……如何确保他们相信这份‘催命符’?笔迹可以模仿,但语气、暗语、他们对胡宦官或周世荣处境是否了解……”柳乘风提出疑虑。
林逸走到书案边,指着胡宦官手札上那句“若事不谐,或吾遭难,此图可交予…… ‘青蚨’ 必偿”,又指了指账页上关于‘青蚨’使者的记录:“胡宦官预留后手,说明他与‘青蚨’有信任基础。周世荣账目显示与‘青蚨’有钱款和图样往来。如今宫内剧变(皇帝晕厥)、周家庄子血洗(他们很可能知道或猜到是灭口),胡宦官失踪(实际已死),在这种背景下,一封来自‘胡宦官’或‘周世荣心腹’的、语气仓促恐慌、要求紧急善后的密信,他们未必会立刻怀疑,至少会有所反应!”
他顿了顿:“我们不需要他们完全相信,只需要他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要他们派人去查看、去联络、甚至只是加强戒备,我们就有了跟踪和突破的机会!总比干等三天,或者眼睁睁看着宫内局势恶化要强!”
柳乘风思索片刻,眼中也燃起战意:“此法虽险,但值得一试!关键是,如何将‘信物’和‘密信’安全送到他们认为可信的渠道?还有,地点选在哪里?”
林逸脑中飞快盘算:“送信渠道,不能走‘汇丰茶楼’那种外围接触点,必须看起来像是内部紧急通道。胡宦官是宦官,他的紧急联络方式可能更特殊……比如,通过某些负责宫内采买、能与宫外传递物品的低级宦官或杂役?周世荣是皇商,也有自己的商队和送货渠道……”
他的目光落在“送子观音庙”这个地名上,忽然灵光一闪:“城南送子观音庙……香火旺盛,三教九流混杂,既是约定接头点,也很有可能本身就是他们一个秘密的信息中转站!我们可以将东西伪装成香客的‘还愿供奉’或‘寄存物品’,直接放到庙里某个特定的、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地方!同时,在‘密信’中,用暗语指明东西所在!”
柳乘风点头:“庙宇确实是个好选择,人流大,便于隐藏和观察。风影卫里有精通此道的老手,可以设计一个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投放。只是密信内容……”
林逸已经铺开纸笔:“我来拟。语气要惊慌、简短、充满不祥的预感,用我们从手札和账页中破译出的、可能相关的暗语词汇。同时,要给他们施加压力——比如‘内卫已疑,风声紧’,‘曹公处恐不稳’,‘速决’!”
他笔走龙蛇,很快依照胡宦官手札的笔迹特点(他早已反复临摹研究),仿写了一份歪斜潦草的短笺,又模仿周世荣账册的记账口吻,另写了一份物品清单似的密语提示。
“至于地点……”林逸停下笔,“不能选在接头的那棵槐树,太明显。送子观音庙后殿偏院,是不是有一口废弃的枯井?或者某尊香火冷落的神像座下?”
柳乘风回忆了一下风影卫之前对庙宇的粗略侦察:“确有一口被封石盖住的古井,在后院最僻静的角落,临近围墙,平日无人靠近。”
“好!就在井沿内侧不起眼处,用特殊标记指明‘信物’和‘密信’藏在井壁某块松动的砖石后!”林逸下定决心,“东西现在就准备!乘风,你亲自带最可靠的人去办,务必确保投放过程自然,不被庙里任何人察觉异常。然后,在庙宇四周布下天罗地网,严密监控所有接近那口古井的人!一旦有人取走东西,不惜一切代价,跟住他!但切记,除非对方转移关键物品或试图销毁,否则不要轻易动手,要放长线,找到他们的巢穴!”
“是!”柳乘风领命,接过那枚冰冷的真“青蚨钱”和仿造的密信,身影一晃,再次融入渐浓的暮色中。
林逸独自留在书房,心脏在胸腔内有力而急促地跳动。这是一步险棋,将唯一的实物证据“青蚨钱”也投了出去,成败在此一举。但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被动等待,只会让局势滑向深渊。
他走到窗边,夜色已完全降临。皇城方向,灯火比往日似乎更多了几分肃杀与不安。
几乎就在柳乘风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院外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勒马嘶鸣!这一次,来的是冯御史本人,他几乎是冲进书房,官袍上沾着夜露,脸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度的疲惫与一种奇异的兴奋交织的神色。
“林逸!有重大发现!”冯御史的声音嘶哑而急切,他甚至来不及坐下,“我们在丽景宫的那条暗线,冒死传出消息——陛下晕厥前一个时辰,曹太监身边的小德子,曾鬼鬼祟祟从御膳房方向回来,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而且,就在陛下晕厥后不久,小德子企图从丽景宫一处角门溜出宫,被我们的人暗中绊住,未能得逞,但他当时神色惊恐万分,怀里掉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是几块颜色古怪的香料和一小包粉末!我们的人趁乱偷偷藏起了一点粉末!”
香料?粉末?林逸脑中立刻警铃大作:“东西呢?验过吗?”
“已经连夜秘密送交孙院判!”冯御史呼吸急促,“孙院判初步查验,那香料是南洋来的‘迷迭香’和‘龙涎香’混合物,本身无毒,但燃烧后的香气有轻微致幻、舒缓神经之效。而那包白色粉末……孙院判用银针、皂角水等多种方法测试,皆无明显反应,但其味微辛,遇热有极淡异香。孙院判怀疑,这可能是一种极其罕见、难以用常规手段检测的慢毒!或许需要与特定香料混合、或经人体代谢后才发作的邪毒!他已经立刻着手用活物试验!”
小德子!携带可疑香料和毒粉!时间点就在陛下晕厥前!这几乎是将下毒的嫌疑直接扣在了丽景宫头上!
“小德子人呢?”林逸急问。
“被曹太监以‘偷盗宫物、企图私逃’为名,当场抓住,关进了丽景宫的私牢!”冯御史眼中寒光闪烁,“曹太监这是要灭口!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撬开小德子的嘴!”
“但那是丽景宫,我们的人进不去……”林逸道。
“进不去,就逼他们交出来!”冯御史脸上闪过一丝狠色,“徐阁老已经联合几位内阁大臣和勋贵,以‘陛下病重,需彻查一切可疑之物及人员’为由,要求各宫自查并上报近日所有异常,尤其是接触过陛下饮食、药物、熏香之人及物品。同时,暗示已有证据指向丽景宫宦官行为不端!这是阳谋,丽妃和曹太监若拒不交出小德子或销毁证据,便是心虚!若交出来……只要我们的人能第一时间控制小德子,就有机会!”
双管齐下!宫外,林逸设局引动“青蚨”;宫内,冯御史和徐阁老施压逼迫丽景宫!两条线,同时向阴谋的核心刺去!
线头,终于开始浮现了!虽然细小,却足以牵动整个阴谋的网!
林逸感到血液在加速流动。最危险的时刻,也是机会最大的时刻。
“大人,宫外,我们也有一条线,刚刚布下……”林逸将针对“青蚨”的行动,简要告知冯御史。
冯御史听罢,目光灼灼:“好!内外联动,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本官这就回宫,配合徐阁老施压!你这边,盯紧‘青蚨’!一旦有消息,无论何时,立刻通知!”
冯御史来去如风,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梧桐巷小院,再次成为风暴中一个安静却极度紧绷的节点。林逸知道,今夜,无论是送子观音庙的古井旁,还是丽景宫的私牢外,都将上演决定性的较量。
他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下一盏,在昏黄的光晕中,静静等待着。等待着那根被强行抽出的“线头”,究竟能牵出怎样惊人的真相,或者,引发怎样狂暴的反噬。
(第四百九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