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库的焦臭味在将作监上空盘旋了整整一日,如同不散的阴魂。昔日规整的青灰建筑群,被硬生生撕开一个丑陋的、冒着袅袅青烟的黑色伤疤。断壁残垣,焦木狼藉,空气中除了烟尘,还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金属熔融与奇异物质焚毁后的古怪气味。
郑少监和监正大人在宫中被盘问了整整一上午,直到午后申时才面色灰败地返回衙署。据小宦官们私下流传的消息,皇帝对这场发生在皇城内的火灾“极为震怒”,尤其是烧毁了北疆进献的贡品,更是“颜面有损”。监正大人被申饬“御下不严、管理疏忽”,罚俸一年,留职待勘。郑少监则被直接停了职,责令“闭门思过,配合彻查”,其所辖事务暂由另一位少监代理。
雷霆之威,初现端倪。虽然正式的调查结果尚未出炉,但停职本身就是一种极其严厉的信号。郑少监返回自己在将作监的值房,收拾了少许个人物品,在两名面无表情的内卫“陪同”下,离开了衙署。他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往日那种矜持威严的气度荡然无存,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钱主事更是如丧考妣,整日躲在物料司的值房里,连门都不敢出,据说已经写了好几份“请罪陈情”的草稿。而“珍异司”院内,那两个如同影子般的年轻宦官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名来自内卫的生面孔,名义上是“保护”林逸这位“受害者”兼“重要人证”,实则监视的意味同样浓厚。
林逸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珍异司”院内,连档房都不便常去,因为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搏斗的痕迹(已被简单处理过),作为“犯罪现场”的一部分,暂时被封存。他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值房里,读书,写字,偶尔与看守他的内卫攀谈几句,态度平和。
表面上看,他似乎是这场风波中最安分守己的一个。但实际上,他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甲字库的大火,烧掉了明面上的“寒铁石”,但同时也烧掉了郑少监最后一点侥幸。这把火,与其说是毁灭证据,不如说是将郑少监彻底推到了悬崖边上,再无回旋余地。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场火灾的原因和损失上。刑部、工部、乃至都察院,都派了人介入勘察。林逸知道,徐阁老安排的力量,一定混在其中。
关键的转折发生在火灾后的第三天。
都察院一位姓冯的御史,带着两名精干的吏员,再次来到将作监。这位冯御史面色冷峻,不苟言笑,手持令箭,要求调阅甲字库所有相关档案、出入记录、以及火灾前后所有当值人员的口供。他尤其关注存放“寒铁石”区域的结构、包装物料记录,以及火灾现场勘察的详细报告。
监正大人亲自作陪,钱主事战战兢兢地在一旁侍立。冯御史仔细翻阅着厚厚的卷宗,不时提出问题,语气尖锐,直指要害。当他看到火灾现场绘图上,标注出“寒铁石”存放处燃烧最为猛烈、甚至有“疑似金属熔流痕迹”时,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钱主事,”冯御史抬起头,目光如电,“据记录,‘寒铁石’乃北地所产特殊铁矿,性寒,何以在火灾中反成最烈之处?甚至出现熔流?寻常木架、油毡之火,断难至此。尔等当初验收存储,可曾发现任何异常?比如这些石料本身,是否夹杂其他易燃易爆之物?”
钱主事汗如雨下,支吾道:“回回御史大人,下官下官验收时,那‘寒铁石’确实只是触手冰凉的石块,用油毡包裹,存放于干燥木箱中,并无其他杂物。至于为何燃烧如此猛烈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啊!许是许是库房老旧,梁木率先坍塌,引燃油毡,火借风势”
“油毡?”冯御史冷笑,指着另一份物料清单,“你们库存的这批防潮油毡,据工部核定,乃是以桐油混合麻絮所制,燃点不低,且烟大味浓。但多名救火宦官提及,火场中心有‘蓝绿色怪火’、‘异香扑鼻’,这又是何故?”
钱主事脸色煞白,哑口无言。
冯御史不再看他,转向监正大人:“监正大人,下官以为,此火起因,绝非‘天干物燥、意外失火’如此简单。‘寒铁石’自身恐有重大嫌疑。为查明真相,下官需提调库存同类油毡样本、以及火灾现场残存之‘寒铁石’灰烬熔块,送交钦天监及将作监匠作高手,共同勘验!”
监正大人已知此事难以善了,叹了口气,点头应允:“但凭冯御史主张。只是火场混乱,那‘寒铁石’恐怕已焚毁殆尽,难觅残骸了。”
“尽力搜寻便是。”冯御史道,随即又貌似不经意地补充一句,“另外,下官听闻‘珍异司’林员外郎,曾于火灾前,因担忧‘寒铁石’安全,上过密禀?不知此人现在何处?下官有些细节,想当面问问。”
林逸很快被传唤到临时设在将作监正堂旁的问询室。面对冯御史,他依旧保持着恭敬而略显拘谨的态度,将那份“密禀”的缘由、自己对“玄冰铁”古籍的担忧、检视时发现“渍痕”的过程,以及听闻北地矿场“毒瘴”流言等,有条不紊地陈述了一遍。他语气诚恳,只陈述事实和自身担忧,绝不妄加猜测,更不提郑少监的任何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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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御史仔细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细节,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林逸。林逸对答如流,神情坦然。
问询结束,冯御史让林逸回去,临走前,却忽然说道:“林员外郎心细如发,忠于职守,虽略显过虑,然其心可嘉。此番火灾,若真与贡品有关,你这份密禀,倒是未雨绸缪了。好好歇着,莫要多想。”
这话听着是安慰,但林逸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认可和暗示。冯御史显然已经将“寒铁石”与火灾起因紧密联系起来,并且注意到了林逸之前的预警。
就在冯御史等人紧张调查的同时,火灾现场的清理和搜寻工作也在进行。工部的匠人在灰烬中小心翼翼地翻找,期望能找到些许未被完全焚毁的“寒铁石”样本。然而,正如监正大人所料,存放“寒铁石”的区域几乎被烧成了白地,只有一些扭曲变形的金属箱体残骸和大量灰白色的熔渣,难以辨认原貌。
就在众人几乎要放弃时,一名老匠人在清理靠近墙壁、火势相对稍弱的一处角落时,从一堆烧得半焦的西域织物边角料朽木灰烬中,拨弄出了一小块仅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暗沉、表面布满龟裂却并未完全熔融的奇异“石块”。它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卡在了木缝里,侥幸未被完全焚毁。
更奇的是,这小块“石块”入手冰凉刺骨,与周围滚烫的灰烬形成鲜明对比!老匠人吓了一跳,连忙用特制的铁钳将其夹起,放入一个陶罐中,上报给了主持清理的冯御史。
冯御史闻讯赶来,看着陶罐中那枚奇特的、散发着寒气的黑色碎块,眼中精光爆闪。他立刻命人将碎块连同周围提取的灰烬样本,严密保护起来,准备送往钦天监。
消息不知如何,竟很快泄露了出去。当日下午,便有宫中小太监奉某位贵妃之命,前来“关心”火灾进展,并“顺口”问起是否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冯御史以“尚在清理,杂乱无章”为由,含糊应付了过去。
林逸在“珍异司”院内,也隐约听到了关于发现“未烧尽的冰凉石头”的传闻。他心中一动,立刻想到了自己之前塞进西域织物木盒裂缝中的那个琉璃管!那里面,正是真正的“黑冰石”粉末样本!
难道那侥幸存留的碎块,是“黑冰石”样本在高温下发生了某种变化,或者与周围物质结合后形成的?还是说是“寒铁石”本身未被完全焚毁的部分?无论如何,这残存之物,都将是揭开“寒铁石”真面目的关键!
他感到一阵紧迫。冯御史和徐阁老的人显然在沿着正确的方向追查,但宫中的“关心”也表明,闫家或其同盟并未放弃,仍在试图施加影响,甚至可能想抢先一步弄走或毁掉这关键证据。
必须确保这证据能安全送抵钦天监,并得到公正的检验。林逸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但他可以提供一个方向。
当晚,他再次“偶遇”了那名曾给他传递令牌的“低级宦官”。在短暂的交错瞬间,他极其快速低语了一句:“残石冰冷,异于常火,或为‘寒性’未泯。可查其与‘玄冰铁’古方,或‘黑水峪’旧矿。”
那宦官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开。
林逸知道,自己的提示已经送出。徐阁老和冯御史都是聪明人,结合之前的线索和这残石的特性,必然能联想到更多。
次日,冯御史以“案情重大,需多方会审”为由,坚持将那枚奇异碎块和部分灰烬样本,在重重护卫下,送往钦天监,并邀请将作监数名资深老匠协同检验。据说,检验过程封闭进行,严禁外人打扰。
而也就在同一天,停职在家的郑少监,被刑部差官正式“请”去问话。不是协助调查,而是以“失职渎职、可能导致重大损失”的嫌疑进行审讯。同时,钱主事也被带走。
焦土之上,余烬未冷。但灰烬之下掩埋的真相,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一点点撬动、剥离。郑少监的倒台似乎已成定局,而隐藏在他背后的,更大的阴影——北疆闫家,也开始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若隐若现。
林逸站在“珍异司”值房的窗前,望着远处依然飘着淡淡青烟的火灾废墟。他知道,这把火,烧掉的是一个监官的仕途,烧出的,却可能是一个波及朝堂与边关的巨大漩涡。而他,已经身处漩涡之中。接下来,就看这漩涡会将谁吞噬,又将谁推向更高的浪尖。
(第四百八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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