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皇城,在秋日惨淡的天光下,显出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威严。朱红宫墙高耸,望不到尽头,金色的琉璃瓦在铅灰色云层下也失了往日光彩,只余一片冰冷的辉煌。汉白玉的台阶一级级向上延伸,通往那至高无上的金銮殿,仿佛要踏入云端,又似走向深渊。
林逸跟在黄公公身后,一步一步踏上这“通天之阶”。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象征六品员外郎的青色鹭鸶补服,头戴乌纱,这是朝廷的体面,也是无形的枷锁。昨日抵达京郊驿站,今晨天未亮便被传入皇城,未经休整,直接面圣。这是一种姿态,也是皇帝无声的告诫:在这里,你的一切,皆在皇权掌控之中。
台阶两侧,持戟而立的金甲卫士如同雕塑,目光冷冽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空气里弥漫着肃穆与压抑,只有靴底与石阶接触的轻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九重宫阙深处的钟鸣。
终于,踏完最后一级台阶,来到巨大的殿前广场。仰头望去,金銮殿的飞檐斗拱如巨兽盘踞,殿门洞开,内里光线幽深,看不清具体情形,只觉一股无形的、混合着檀香、墨香与权力气息的威压扑面而来。
“宣——宣州员外郎林逸,觐见——!”
尖细悠长的通传声从殿内层层递出,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黄公公侧身示意,林逸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垂首敛目,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踏入这帝国的心脏。
殿内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深邃。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高不可及的穹顶,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御座高踞于九级丹陛之上,明黄色的身影在珠帘和香炉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御座之下,左右两列紫绯青绿的官员袍服如林肃立,无数道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刚刚进殿的这个年轻官员身上。好奇、审视、淡漠、敌意种种情绪如同实质,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林逸不敢抬头,按照礼官的指引,趋步上前,在御道中央跪倒,行三拜九叩大礼:“臣,宣州员外郎林逸,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清晰而镇定。
短暂的寂静。随后,一个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带威严的声音从丹陛之上传来,略显低沉,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身。”
“谢陛下。”林逸再拜,起身,垂手肃立。
“林逸。”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宣州之事,朕已览过李崇及郡王奏报。你于地方,平乱安民,确有微劳。然‘星髓’、‘异火’诸物,凶险莫测,非臣下可擅专。朕命你封存移交,可有怨言?”
来了。第一问,直指核心,既是询问,也是敲打。
林逸躬身,声音平稳:“陛下明鉴。臣之所为,本为解地方之困,除奸邪之患。‘星髓’等物,确乎奇诡危险,臣亦深畏之,未尝敢有丝毫懈怠。陛下洞察万里,虑及社稷安危,命臣封存上交,乃老成谋国之举。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唯有感激领命,尽心竭力,安敢有怨?”
回答不卑不亢,承认事实,表达敬畏,归功于上,姿态放得很低。殿中不少官员微微颔首,觉得此子还算识得大体。
“嗯。”皇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珠帘后似乎有目光扫过,“你于工巧之术,颇有独到之处。李崇奏报中提及,‘特种防火内衬’等物,于军防或有裨益。然北疆军府亦有奏报,指你工坊所出之物,工艺流于外,恐生边患。对此,你作何解释?”
第二问,更显锋芒。直接将北疆闫家的指控抛了出来,将林逸置于“可能危害边防”的嫌疑位置。
林逸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再次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坦然:“回陛下,臣在宣州所设工坊,所研之物,初衷一为护卫商队、家宅,防范火患;二为探究奇物,以绝祸源。等物,确系为防范‘异火’余波所制,工艺繁琐,用料特殊,乃不得已之法。至于‘工艺流于外’”
他略一停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沉痛与愤慨:“臣敢问陛下,北疆军府所指‘外流’之物,可是月前臣之工坊仓库失窃之物?彼时,臣正奉李钦差之命,协查地方邪祟,不料有宵小之辈,趁臣不备,潜入工坊,杀害护卫,盗走样品!此事宣州州衙及李钦差处皆有案可查!臣每每思之,痛心疾首!此非臣‘流于外’,实乃遭贼人‘窃于内’!臣守护不力,致使陛下垂问,北疆担忧,此皆臣之罪也,请陛下责罚!”
这一番话,将“工艺外流”的指控,巧妙地扭转为“遭遇盗窃”的受害事实。同时,点出自己当时正在“协查地方邪祟”(即处理“净炎学会”等事),暗示盗窃可能与那些敌对势力有关。最后,以请罪作结,姿态更低,却将皮球踢了回去——我是受害者,你们要追究工艺外流,得先去抓贼,而不是怪我。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议论声。不少官员看向林逸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和思索。北疆的指控,似乎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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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竟有此事?”皇帝的声音似乎起了一丝波澜,“李崇奏章中,确提及仓库失窃,然未言明所失何物。北疆军府奏报,亦未言明所获部件来源。两相印证,倒是有趣。”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未完全采信林逸,也未否定北疆,只是点出了双方信息的不对称和矛盾之处。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位身着紫袍、面容清癯的老者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陛下,老臣有本奏。”
“准。”
“谢陛下。”紫袍老者正是当朝户部尚书,阁老徐谦,素以持重公允着称。“林员外郎所言仓库失窃,宣州方面确有呈报。然,北疆闫副使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其奏报边防安危,亦不可轻忽。老臣以为,此事关节,在于‘星髓’、‘异火’等物之归属与研管。此类事物,凶吉难料,威力莫测,若放任地方或私人钻研,确易滋生事端,乃至为奸人所乘。陛下圣明,已命封存上交,实乃妥当。然,后续如何研处、如何防范,需有章程。老臣建议,可于将作监或钦天监下设专司,遴选可靠精通之臣工,统一研管,既可使奇技得用于国,又可杜绝流散之患。”
徐阁老的话,代表了一种中立的、主张收归国有、集中管理的意见。这符合朝廷一贯的“利出一孔”原则,也给了皇帝一个台阶。
但立刻有人反驳。一位身着绯袍、面色红润的武官出列,声音洪亮:“陛下!徐阁老所言固然有理,然将作监、钦天监诸公,所长在于营造、天文,于这等闻所未闻的‘异火’、‘天外之金’,未必在行!北疆将士常年与塞外蛮族、奇异天象打交道,闫副使麾下亦有精通奇物之能人。臣以为,此类事物之研管,或可交由北疆军府代办,既可解边防之需,又可借边地广阔、人口稀疏之利,纵有意外,亦不至酿成京畿大祸!”
这显然是偏向闫家的声音,想将“源物质”技术的掌控权直接划归北疆。
“胡侍郎此言差矣!”又一位文官出列反驳,“边防重地,当以稳为先!此等凶险之物,岂可置于军营重地?若有闪失,动摇边关,何人担当得起?自当置于天子脚下,由陛下亲信之臣监管,方是万全之策!”
朝堂之上,顿时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有主张收归朝廷专管的,有建议交给北疆的,也有提议由工部牵头、多方共议的。看似讨论研管之权,实则背后是各方势力对这项可能改变力量格局的技术的争夺。
林逸垂首肃立,一言不发,仿佛这场因他而起的争论与他无关。他心中却如明镜一般:皇帝将他召来,推至台前,就是要看看各方反应,同时也是将他置于火上烤,让他看清自己的处境——若无皇权庇护,他便是各方撕咬的猎物。
争论声渐渐平息,因为皇帝并未表态,只是静静听着。待声音渐歇,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偏向:“林逸。”
“臣在。”
“诸卿之言,你都听到了。‘星髓’等物,既已封存上交,后续研管,朕自有裁断。你于宣州之功过,朕亦记下。然,你既精于此道,便不可荒废。朕命你,即日起,入将作监任职,专司协助研析所上交之物。你之职司,只在于提供所知所解,协助参详,非有旨意,不得擅动一物,更不得私自钻研。可能做到?”
入将作监?协助研析?限制行动,不得私自钻研?这是将他放在一个半监管、半利用的位置上。既用其才,又防其变。
“臣,领旨谢恩。”林逸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也是最不坏的结果。至少,他还能接触到自己带来的资料和样本,还能在官方的框架内,继续他必须进行的研究。
“至于北疆军府所请协查之事”皇帝顿了顿,声音转冷,“宣州失窃案,由李崇继续追查,务求水落石出。北疆所获‘部件’,着兵部、刑部派员会同查验,核对其来源工艺。在未查明真相前,妄言边患、擅索技术者,朕,不喜。”
最后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意,让刚才提议将技术交给北疆的胡侍郎等人心头一凛,连忙低头。
“退朝吧。”皇帝似乎有些疲惫,摆了摆手。
“退朝——!”黄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
林逸随着众官员躬身行礼,然后缓缓退出大殿。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朝堂初鸣,他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没有被打入尘埃,也没有被哪一方轻易吞掉。但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将作监、北疆闫家、神秘的“影主”、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真正的较量,现在才正式开始。
他抬起头,望着皇宫上方那一片被宫墙切割出的、狭小的天空。京城,这座权力的熔炉,他已身在其中。
(第四百七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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