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宣州地界,北上的官道变得愈发宽阔平整,但景色也渐显萧瑟。深秋的寒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扑打在疾行的车马之上。钦差队伍规模不小,除了黄公公的车驾和林逸所乘的马车,前后还有数十名禁军骑兵护卫,甲胄鲜明,旗帜招展,等闲盗匪绝不敢近前。
车厢内,林逸闭目养神,实则心念电转。离京越近,局势便越发错综复杂。皇帝突然下旨,态度暧昧——既肯定了他的功劳,又收缴了他的研究成果,还要将他调入京城。这背后,有多少是迫于北疆闫家压力?有多少是对“源物质”技术的忌惮与渴望?又有多少,是朝中其他势力的博弈结果?
黄公公的态度也值得玩味。宣州接旨时公事公办,不假辞色;上路后,虽未与林逸多有交谈,但言行间并无刻意刁难,甚至允许林逸的少量随行物品(主要是书籍和换洗衣物)与封存的技术资料分开装载。这细微之处,或许暗示皇帝本人对林逸并非全然猜忌,或者京城之中,另有期待他前去的人?
队伍昼行夜宿,沿途州县早有准备,接待周到,却也无甚特别。林逸大多时间待在车中,翻阅随身携带的书籍(多是些经史子集和地理杂记,掩人耳目),偶尔与护卫的禁军校尉闲聊几句,打听些京城近况、朝中趣闻,但所得有限。
这一日,行至距京城尚有三百余里的清河驿。天色将晚,队伍按例在驿站歇息。驿丞早已备好上房和酒食,殷勤备至。林逸被安置在驿站东侧一间清净的厢房。用过晚膳,他正在灯下看书,忽听门外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
不是驿站仆役的敲门方式。林逸心中一凛,放下书卷,悄然走到门边,低声问:“何人?”
“公子,是我。”门外传来柳乘风刻意压低、略显嘶哑的声音。
林逸立刻开门。只见柳乘风穿着一身驿卒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尘,闪身而入,迅速关好门。
“乘风?你怎么”林逸又惊又喜。柳乘风应该留在宣州协助李崇善后,暗中保护苏婉清和工坊核心人员才是。
“公子放心,宣州那边韩石头和风影卫的兄弟们都安排妥当了,夫人和顾师傅他们暂时安全。”柳乘风快速道,“是李大人察觉此番圣旨来得蹊跷,京城水深,怕公子孤身一人应付不来,且路上未必太平,故令我暗中尾随,相机策应。我带了四个好手,扮作行商和流民,一直坠在队伍后面十里左右。”
李崇果然思虑周全!林逸心中一暖。“路上可有什么发现?”
“有。”柳乘风神色凝重,“我们发现有另外两伙人,也在暗中跟着队伍。一伙约五六人,身手矫健,像是江湖路子,但纪律性很强,交替跟踪,非常隐蔽,对官道地形也很熟悉。另一伙人更多,有十几个,分散得很开,扮作各式行旅,但落脚点和行进路线始终与我们保持一定距离,而且他们身上有淡淡的硝石和铁锈味,不像是寻常百姓或商旅。”
江湖人士?还有携带硝石铁锈味的神秘跟踪者?林逸眉头紧锁。江湖人士可能是“净炎学会”或“寻珍阁”派来探听虚实的。而那些携带硝石铁锈味的难道是军中人?或者是制造火器、爆破物的行家?闫家?还是京城里某些不想让他顺利抵达的势力?
“另外,”柳乘风继续道,“昨日路过黑风岭时,我冒险靠近队伍侦察,偶然听到两名落在队尾的禁军骑兵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抱怨说这趟差事憋屈,看管个文官还这么兴师动众,另一人则嗤笑说‘你懂什么,黄公公私下跟王都尉(禁军带队军官)交代了,这人身上牵扯着泼天的大事,京城里好几双眼睛盯着呢,路上绝不能出岔子,否则咱们都得掉脑袋’。”
好几双眼睛盯着林逸心中了然。自己这块“肥肉”或者说“烫手山芋”,果然引来了多方觊觎。
“公子,此地离京城已不远,对方若想动手,明后两日是最佳时机。我们是否”柳乘风眼中寒光一闪。
“不要轻举妄动。”林逸摇头,“我们现在是奉旨进京,对方若敢公然袭击钦差队伍,形同谋反,代价太大。更大的可能,是制造‘意外’,或者在我入京后,再设法动手。你们继续暗中跟随,提高警惕,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重点留意那些带硝石铁锈味的人。”
“是!”柳乘风应下,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牛皮水袋递给林逸,“公子,这是韩石头让我务必交给您的。里面不是水,是工坊最新试制的‘强效烟雾粉’和几颗‘爆音丸’,用法您知道,关键时刻或可防身。”
林逸接过,入手沉甸甸,心中感动。这些兄弟,即便在他离乡背井、前途未卜之时,依然竭尽全力为他筹谋。
柳乘风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林逸将水袋仔细收好,吹熄灯火,和衣而卧,却毫无睡意。窗外风声呜咽,远处传来巡夜兵丁的脚步声和梆子声。京华之路,果然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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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队伍继续出发。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什么。林逸注意到,黄公公今日并未乘车,而是改骑了一匹颇为神骏的黑马,行在队伍中段,不时与那位王都尉低声交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山林荒地。
晌午时分,队伍进入一段两侧皆是丘陵密林的官道。道路在此拐了一个大弯,视线受阻。突然,前方探路的斥候骑兵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哨示警!
“有埋伏!护住钦差!”王都尉厉声大喝,拔刀出鞘。
几乎是同时,两侧丘陵的树林中,弓弦震响,数十支羽箭如同飞蝗般射向队伍!目标并非黄公公的车驾,而是林逸所乘的马车!
“咄咄咄!”箭矢密集地钉在车厢板上,力道惊人,穿透了厚厚的木板,车厢内木屑纷飞!幸好林逸早有警惕,缩在车厢角落,以随身包裹和坐垫遮挡,未被流矢所伤。
“敌袭!结阵!”禁军骑兵反应迅速,立刻收缩队形,将黄公公和林逸的马车护在中心,举盾抵挡箭雨。
箭雨刚歇,数十名蒙面黑衣人从两侧林中呼啸杀出,手持利刃,直扑车队!这些人武功不弱,且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杀!”王都尉带领禁军骑兵迎上,顿时杀声震天,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黑衣人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禁军虽精锐,但在狭窄道路上难以完全展开,一时陷入苦战。
黄公公依旧骑在马上,面沉似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的软剑,剑光闪烁间,已将两名试图靠近马车的黑衣人刺倒,剑法竟颇为高明。
林逸待在摇晃不止、不时被流矢和刀气波及的车厢内,心跳如鼓,但头脑异常清醒。他迅速判断形势:袭击者目标明确,就是他!禁军能抵挡一时,但若对方还有后手他悄悄摸出柳乘风给的水袋,又检查了一下藏在袖中的特制手弩和几枚淬毒(麻药)弩箭。
果然,混乱中,又有七八个身影从后方官道旁的沟渠中猛然跃出,这些人穿着与禁军类似的皮甲,但动作更加诡谲迅猛,手中武器也非制式刀剑,而是奇形怪状的钩索、短斧和吹箭!他们并不与禁军纠缠,如同泥鳅般穿过战团缝隙,直扑林逸的马车!
“是‘血煞楼’的杀手!”黄公公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保护林逸!”
血煞楼?林逸心中一沉,那是江湖上最神秘、要价最高的杀手组织之一,据说与朝中某些大人物有牵连!谁这么大手笔,竟请动了他们?
两名杀手已攀上车辕,利斧劈向车门!千钧一发之际,旁边林中骤然射出数道乌光!“噗噗”几声,攀车的杀手惨叫着摔落,胸口或咽喉要害处插着黑色的无羽短矢!
是柳乘风他们!风影卫出手了!
紧接着,柳乘风带着三名风影卫好手从林中杀出,如同虎入羊群,直取那些“血煞楼”杀手。他们的武功路数更加诡异狠辣,专攻要害,瞬间搅乱了后方的突袭。
林逸看准时机,猛地踹开车门,翻滚而出,同时将水袋中的“烟雾粉”向着前方混战最激烈处奋力撒出!“嘭”的一声闷响,浓密呛人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爆开,笼罩了大片区域,不仅遮挡视线,更刺激得人涕泪横流,咳嗽不止。
混乱中,林逸伏低身体,凭借对烟雾的熟悉(提前含了解药),迅速向官道旁一处乱石堆移动。他刚躲到石后,就听“轰”、“轰”两声巨响从烟雾中传来,伴随着惨叫——是他扔出的“爆音丸”被触发了!
袭击者被这突如其来的烟雾和爆炸打得措手不及,攻势为之一滞。禁军和风影卫趁机反击,柳乘风更是悍勇,连续格杀两名“血煞楼”头目。
眼看事不可为,袭击者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哨,残余的黑衣人和杀手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只留下遍地尸体和伤者。
战斗结束得快,去得也快。王都尉清点损失,禁军伤亡十余人,袭击者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黄公公下马,走到林逸藏身的乱石堆旁,看着他虽略显狼狈却依旧镇定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林员外郎临危不乱,应对得当,杂家倒是小瞧了。”黄公公淡淡道,随即转向王都尉,“王都尉,立刻清理现场,救治伤员,查验刺客身份。加派双倍斥候,前出十里探查。此地不宜久留,整顿后即刻出发!”
“是!”王都尉领命而去。
林逸整理了一下衣衫,对黄公公拱手:“多谢公公及时提醒与援手。”
黄公公摆摆手,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杂家只是奉旨办事。不过林员外郎,这京城的路,看来比你想象的,更难走。今日之事,恐怕只是开始。你好自为之。”说罢,转身离去。
柳乘风此时也靠拢过来,低声道:“公子,您没事吧?‘血煞楼’的人出现,非同小可。看来京城里,有人不想让您活着进去。”
“我没事。”林逸望着袭击者退去的密林方向,又看了看正在忙碌清理的禁军和地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兵器,眼神冰冷。“越是有人不想让我进京,我越是要去看看,那京城里,到底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队伍稍作整顿,掩埋了死者,带上伤员,再次启程。只是气氛更加凝重,护卫也加倍警惕。经此一劫,林逸知道,自己尚未踏入京城,便已身陷漩涡中心。前方的路,注定腥风血雨。但他心中那份探究真相、掌握命运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京华风雨,已扑面而来。
(第四百七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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