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主动邀请监督”的举措,如同在宣州这潭已近沸腾的油锅里,又投入了一颗带着冰壳的石子——瞬间的沉寂后,是各方更加复杂的反应。
核查组的严佥事和周郎中接到林逸那份措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的“陈情书”时,都颇感意外。两人对视一眼,严佥事眼中审视意味更浓,周郎中则多了几分若有所思。按照常理,地方上有实力的豪绅或官员,遇到朝廷调查,多是或明或暗地遮掩、疏通、抗拒,像林逸这般主动“敞开大门”、甚至“请求监督”的,实属罕见。
“这个林逸,倒是有几分胆色。”周郎中捻须沉吟,“是心中坦荡,无所畏惧?还是以退为进,别有图谋?”
严佥事冷声道:“是坦荡还是图谋,派人进去看看便知。他既敢请,我们便敢派。周兄,你安排两位得力且懂些营造的书吏,再请一位工部的随行佐官,即刻入驻皇工别院,名义上‘协助核查军工账目及营造规程’,实则为眼线。记住,只观、只听、只记,非必要不干涉,更不可触动其核心匠作。我们要看看,这皇工别院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当日午后,三名穿着低阶官服、神情谨慎的官吏便被派到了皇工别院。林逸亲自接待,态度极为配合,指派明轩全权负责对接,开放了除后山绝密岩洞和雷霆峪核心试验区外的所有账房、库房、工坊,任由查阅记录、询问匠人,甚至允许在不影响生产的前提下旁观部分流程。
这一手,暂时稳住了核查组的直接疑虑,也为皇工别院赢得了一段相对平静的“被监督期”。然而,林逸知道,真正的风暴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逼近。
与此同时,柳乘风对“送药郎中”的间接追查有了反馈。京城眼线回报,太医院那位“被借用”名头的医官,家中果然在数日前遭了贼,丢失了几份空白信笺和一方不常用的私章。医官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地方核查组发文询问推荐信事宜,才惊觉不妙,慌忙上报。此事虽未直接揪出“郎中”,却让内卫更加确信,孟祥身边潜伏着能够渗透甚至利用太医系统的神秘势力,对孟祥的“监护”等级再次提升,几乎到了密不透风的程度。
然而,就在朝廷对宣州的调查看似步步深入、林逸以退为进稍获喘息之际,来自江南和北疆的两道新消息,如同两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将稍微平缓的局势再次拖入剧烈的动荡。
消息是几乎同时抵达的。
江南方面:由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崇率领的钦差调查组,在抵达江陵府后,并未如预期般大张旗鼓,反而行事异常低调。但就在这种低调中,数股精干力量已悄然扑向与漕帮关系密切的几个关键码头、货栈以及几家有“巧手”嫌疑的匠作坊。行动极其迅猛,抓获了数名涉嫌走私特殊物资、伪造文书、以及可能与匠人“意外”死亡有关的中下层头目和工匠。然而,就在初步审讯取得进展、准备顺藤摸瓜之际,一夜之间,江陵府大牢遭不明身份高手潜入,数名关键人犯被灭口,现场留下与宣州袭击者类似的、军伍风格的痕迹,以及一小撮未曾燃尽的、带着刺鼻甜腻气味的蓝色粉末!
钦差行辕震怒,李崇连夜上奏,直言江南有“巨奸大恶,势力盘根错节,且与军中败类或有勾结,竟敢袭击钦差办案,形同谋逆!” 同时,江南漕帮内部也发生剧烈动荡,几个与“三爷”(密信中提及的“漕帮三爷”)关系密切的香主突然暴毙或失踪,帮内人心惶惶,运输几近瘫痪。
几乎在同一夜晚,北疆靖边军残部(陈平旧部)一处秘密军械库发生爆炸,火势呈诡异的蓝绿色,难以扑灭,库存的一批新式弩箭和铠甲被焚毁。爆炸前,曾有巡逻士卒看到几个黑影潜入,其身手与九皇子遇袭现场发现的某些痕迹相似。与此同时,深入草原搜寻的朝廷秘探传回零星信息,称在狼牙口以北数百里的荒漠边缘,发现了非蛮族风格的临时营地遗迹,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奇异金属碎片和焦痕,疑似发生过激烈战斗,有第三方势力介入的痕迹。
这两道消息,通过不同渠道,先后呈递到宣州核查组、北疆郡王府以及林逸的案头。
林逸在书房中,对着柳乘风紧急汇总的情报,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江南的灭口与袭击,北疆的爆炸与第三方痕迹“影主”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加激烈和全面!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清理”和“隐藏”,而是公然对抗朝廷钦差,并试图破坏北疆的军械储备!其疯狂与胆大,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他们这是在狗急跳墙!”柳乘风声音低沉,带着寒意,“江南灭口,是为了阻止钦差顺着漕帮和匠人线摸到核心。北疆爆炸,是为了削弱边军实力,制造混乱,也可能是在销毁某些可能暴露他们技术来源或合作的证据。那个第三方势力”
“灰隼提到的,使用诡异蓝火的敌人?”林逸接口,眼中光芒闪烁,“江南现场也发现了蓝色粉末这两者之间,必有联系!难道使用蓝火的‘第四方’,与‘影主’并非一体,甚至可能是敌对?他们在北疆袭击了‘影主’的行动队,在江南又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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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推断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如果存在一个与“影主”为敌、同样掌握超常技术(蓝火)的“第四方”,那么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是阻止“影主”得到“铁匣”?还是也在寻找那“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就在这时,韩石头浑身湿透、带着一身夜雨的寒气,急匆匆闯入书房,甚至来不及行礼,急声道:“公子!柳爷!青云观出事了!”
林逸和柳乘风霍然起身:“何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伙黑衣人突袭青云观!人数不下二十,身手极高,配合默契,完全是军中战阵打法!目标明确,直扑地下密室!留守的弟兄拼死抵挡,死伤惨重!对方似乎知道俘虏关押的具体位置,出手狠辣,就是要灭口!”韩石头虎目泛红,“幸好柳爷之前布置了机关和备用通道,弟兄们拼着性命,带着那个还能喘气的重伤员从密道撤出,灰隼没来得及带走,恐怕已遭毒手!对方得手后并不恋战,迅速撤离,还纵火烧观!”
柳乘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杀意沸腾。灰隼是他亲自抓回来、审讯多日的俘虏,虽然所知有限,但也是重要线索来源,更重要的是,那些留守的“暗刃”队员,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
林逸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与怒火,厉声问:“撤出的弟兄和伤员现在何处?可有尾巴?”
“按应急预案,已转移到城北三十里外鹰嘴涧的备用藏身处,一路小心,应该没有尾巴。但跟去的弟兄回报,袭击者中,有人操蓟州口音,且撤退时使用的哨音,与与当初黑风岭土匪被灭时,那伙疑似军中好手使用的暗号,有几分相似!”韩石头咬牙道。
蓟州口音!疑似军中战法!相似的哨音!
“是‘掌柜’的人!蓟州‘坐商’组,或者说,是‘影主’隐藏在蓟州军中的力量!”林逸瞬间将线索串联起来,“他们不仅知道瓦罐巷暴露,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灰隼被我们关押在青云观!这是直接动用武力,清除最后的活口和线索!好快的反应,好狠的手段!”
他意识到,“影主”对宣州的渗透和掌控,即便在孟祥倒台、核查组入驻的严峻形势下,依然超出了他的预估。对方在宣州,很可能还有更隐蔽、更高效的眼线或信息渠道!
“公子,我们现在”柳乘风握紧剑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林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第一,韩石头,立刻带人,以剿匪搜山的名义,大张旗鼓封锁鹰嘴涧周边,实则加强藏身处的护卫,绝不能再出差错!那名重伤员,是现在唯一的活口线索,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的命,想办法让他开口!”
“第二,柳兄,你亲自去现场,仔细勘查,寻找袭击者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尤其是尸体、兵刃、特殊物品。对方行动干脆,但仓促间未必能清理彻底。重点查验是否有蓝色粉末或其他异常物品残留。”
“第三,”林逸看向窗外沉沉的、仿佛要压垮城池的雨夜,“通知核查组那边我们安插的人,以‘无意’的方式,将青云观遇袭、疑似军中手法、可能与孟祥案及江南袭击有关的消息,透给那两名内卫。要让他们相信,这是‘影主’势力在宣州最后的疯狂反扑,意在阻止朝廷查清孟祥与江南勾结的真相。”
他要将这股祸水,再次引向“影主”与江南,引向朝廷与“影主”的直接对抗。唯有让朝廷感受到切身的威胁和挑衅,才会投入更大的力量来剿灭这个毒瘤。
“第四,”林逸最后看向苏婉清,语气凝重,“婉清,以我的名义,立刻向核查组和暂代州事的同知大人呈递正式的‘报匪书’,言明皇工别院外围产业(青云观)遭不明悍匪袭击,损失惨重,疑与近日州城不靖有关,恳请上官加强宣州治安,保护朝廷工坊。姿态要做足,显得我们是被害者,且对朝廷和地方充满依赖与信任。”
雨夜惊变,血色再染。青云观的火焰或许会被大雨浇灭,但其点燃的危机与战火,却已无可挽回地蔓延开来。朝廷、影主、神秘的第四方、还有试图在夹缝中求存并破局的林逸各方势力在这越来越急的雨夜中,彻底撕下了最后的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真正的乱局,此刻方始。
(第四百三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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