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时。
宣州城西的夜，比往日更加沉寂。皇工别院外围的工棚区早已熄了灯火，只有零星几处值守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更远处的后山，更是融入沉沉的黑暗，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疤脸”带着十七名精挑细选的好手，如同鬼魅般穿行在山林之间。他们皆着深色夜行衣，脸上涂抹着黑灰，兵刃用布条包裹，行动间几乎听不到声响，显然都是擅长潜行刺探的老手。其中三人气息格外沉凝，眼神锐利如鹰，动作间带着一股军旅特有的干脆利落，正是“掌柜”从北边借调来的“好手”。
他们避开了外围巡逻的护卫营明哨，利用钩索和娴熟的山地攀爬技巧，从一处较为陡峭、防守相对薄弱的崖壁区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雷霆峪的范围。
“按计划，甲组探路，清除暗哨；乙组跟随，目标后山红光区域；丙组殿后，布置退路，处理痕迹。”“疤脸”压低声音，迅速分配任务。他脸上那道疤痕在昏暗的月光下更显狰狞，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只要找到那“红光”源头，拿到“雷火”的秘密，便是大功一件！
甲组五名最精于潜行的斥候率先散开，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向前摸去。然而，仅仅前行了不足百步，其中一人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
“叮铃铃——！”
清脆而突兀的铜铃声，在寂静的山谷中骤然响起！声音虽不大，但在训练有素的耳中，不啻于惊雷！
“不好！有机关！”甲组领头者低喝一声，身形暴退。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数支弩箭从前方黑暗的树丛和岩石后无声射出，角度刁钻，直指甲组几人闪避的方位！这不是漫无目的的乱射，而是早有预谋的交叉火力！
“噗噗！”两声闷响，两名斥候躲闪不及，被弩箭射中肩胛和大腿，闷哼一声倒地。其余三人惊险避开，迅速寻找掩体。
“暴露了！强攻！”“疤脸”当机立断，眼中凶光毕露。既然暗袭不成，那就趁对方大队人马未到之前，速战速决，直扑目标！
他手一挥，乙组、丙组连同他自己，共十三人，不再掩饰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后山深处那传说中有“红光”的方向疾冲而去。那三名北边来的“好手”冲在最前，身法极快，手中短刃在黑暗中划过冰冷的弧光。
然而，他们刚冲出不到五十步，前方、左右两侧的山坡上，突然亮起了十余支火把！火光映照下，数十名全身覆甲、手持强弩或刀盾的护卫显出身形，正是韩石头亲自带领的“迅雷”小队和部分“暗刃”集训队员！他们沉默地列成半月阵型，堵住了去路，弩箭上弦的机括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等你多时了！”韩石头站在阵前，手中陌刀拄地，声如洪钟，脸上带着冰冷的嘲弄，“真当俺们皇工别院是筛子，想来就来？”
“疤脸”心头一沉，中计了！对方早有防备！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厉声道：“冲过去！他们的弩箭装填需要时间！杀！”
话音未落，那三名北边好手已然率先发动！他们并未直冲军阵，而是身形诡异一晃，如同三道青烟，从侧面陡峭的山石间借力腾跃，试图绕过正面防线，直插后方！速度之快，应变之奇，显示出远超普通高手的实力。
“哼！”一声冷哼从侧翼响起，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手中长剑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寒光，精准地截住了其中一道“青烟”。正是柳乘风！他伤愈之后，剑法似乎更添几分凌厉诡谲。
“你们的对手，是我。”柳乘风声音平淡，剑招却如狂风暴雨，将那北边好手死死缠住。另外两名北边好手也被突然从阴影中扑出的数名“暗刃”队员拦住，这些人身手虽不及柳乘风，但配合默契，悍不畏死，一时间也将其拖住。
正面，“疤脸”率其余九人，悍然冲向韩石头的军阵。
“放箭！”韩石头毫不犹豫。
嗡——！一片令人牙酸的弩弦震动声，二十余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激射而出！如此近的距离，弩箭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冲在前面的四名黑衣人即便奋力格挡躲闪，仍被射翻三人，一人重伤。
“杀！”韩石头陌刀一振，如同猛虎下山，率先迎上“疤脸”。他身后“迅雷”队员弃弩抽刀，结成紧密战阵，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碾压而上。
短兵相接，火星四溅！皇工别院的护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更兼战阵配合，虽然个人武艺或许不及这些精选的江湖好手或军中精锐，但凭借严明的纪律和彼此掩护，竟将人数占优的袭击者死死挡住，并逐渐分割包围。
“疤脸”越打越是心惊。他自恃武功不弱，经验丰富，但韩石头力大招沉，刀法大开大合，完全是战场搏杀的路数，更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一时间竟将他缠得脱身不得。而周围手下，在对方军阵的挤压和配合下，不断有人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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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他心寒的是那三个北边借调来的“好手”，原本是此次行动的尖刀和最大依仗，此刻竟被柳乘风和一个不知名的小队死死拖住，半点便宜也占不到。尤其是柳乘风，剑法狠辣刁钻，招招致命，那名与他交手的好手已渐渐落入下风，左支右绌。
“撤！风紧，扯呼！”“疤脸”知道事不可为，再拖下去，对方大队援军一到，所有人都得交待在这里。他虚晃一招，逼退韩石头半步，厉声呼哨。
幸存的黑衣人闻讯，拼死向后退却，企图向来路突围。然而，来时容易去时难。他们刚刚退到那处崖壁附近，黑暗中突然飞出数十个拳头大小、冒着嗤嗤白烟的黑色圆球！
“小心暗器！”有人惊呼。
黑色圆球落地即炸，并未产生多大杀伤，却爆发出极其刺鼻的浓烈白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更呛得人眼泪鼻涕横流，呼吸困难！
“是石灰和辣椒粉！”“疤脸”屏住呼吸，心中骇然，对方连他们退路都算计好了！
就在黑衣人被白烟所困，阵脚大乱之际，四周火把再次大亮，更多的护卫从藏身处涌出，张弓搭箭，将他们彻底包围。韩石头、柳乘风等人也从后方逼了上来。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否则格杀勿论！”韩石头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铁血的味道。
“疤脸”环顾四周，手下仅剩七八人还能站立，且个个带伤，被浓烟所困，已成瓮中之鳖。那三名北边好手，一人被柳乘风刺伤大腿倒地，另两人也被“暗刃”队员拼着受伤死死缠住，败局已定。
他眼中闪过绝望与疯狂，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用力向天空一拉引线！
“咻——啪！”
一道明亮的红色焰火尖啸着冲破白烟，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显眼的红花，即使远在宣州城内也能清晰看见。
“发信号？找死！”韩石头大怒，就要上前。
“疤脸”却惨然一笑，反手一刀，竟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子！其余幸存的黑衣人见首领如此，也纷纷咬牙，或自刎，或吞下藏在口中的毒丸，转眼间便倒下大半。那三名北边好手亦是果决，见突围无望，几乎同时选择了自我了断。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惨烈。除了最初被弩箭射伤失去行动能力的几人，潜入的十七名好手，竟无一人被生擒！
韩石头脸色铁青，踢了踢“疤脸”尚温的尸体，啐了一口：“妈的，都是死士！”
柳乘风则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三名北边好手的尸体，从他们贴身衣物、兵刃形制、甚至身体某些特征上，眉头越皱越紧。“公子，”他起身，对闻讯赶来的林逸沉声道，“这几人，绝非普通江湖客或军中逃兵。他们的装备、训练痕迹、甚至一些习惯更像更像常年与草原蛮族交战的边军精锐斥候，而且是其中最顶尖的那一类。”
林逸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边缘，脸色在跳动的火把映照下显得平静，但眼底却凝聚着风暴。他看着夜空那渐渐消散的红色信号烟，缓缓道：“边军精锐死士信号烟他们不是来偷东西的，或者说，不全是。”
他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他们是在用命，来确认某件事，或者传递某个讯号。九皇子刚在草原失踪，这边就有北疆特征的死士来袭柳兄，你说，他们这信号，是发给谁看的？是告诉蓟州那边行动失败，还是在通知另一批人，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柳乘风和韩石头闻言，俱是心头一凛。
夜袭虽被击退，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那朵刺目的信号烟花，却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或许已经随着北地的那道惊雷，正式降临。
皇工别院的狼烟，已经点燃。
（第四百一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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