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的策略调整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宣州及周边商界激起了层层涟漪。那份言辞恳切又暗含机锋的“告商户书”,经由《大周快报》宣州分号的加急印刷和伙计们的沿街分发,迅速传遍大街小巷,更被有心人抄录,传往邻近州府。
“预定代理,预付定金,货到仓库前风险全担!”许多原本观望或已收到林家货物被扣消息的商户,闻讯后心思活络起来。林氏产品的口碑已经初步建立,尤其是“林氏精钢”厨具农具的优良品质,有口皆碑。如今林家不仅承诺保障供货和承担风险,还给出了预付定金的优惠条件,这对一些资金雄厚、寻求稳定优质货源的大商号而言,颇具吸引力。短短两日,宣州林家商号总店便收到了来自周围三州五府共计十七家商号的合作意向函,虽然大多还处于试探阶段,要求进一步看样或洽谈细节,但毕竟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苏婉清亲自坐镇,与明轩及几位老练掌柜一起,有条不紊地接待、洽谈,初步敲定了三笔数额可观的订单,提前回笼了数千两白银,暂时缓解了现金流的紧绷感。
本地零售价格下调一成的举措,更是立竿见影。宣州城内及周边乡镇的百姓闻风而动,本就对林氏产品心存好感的民众纷纷出手,“林氏”菜刀、“婉清堂”棉袜几乎被抢购一空,“格物斋”的黄历和简易指南针也销量大涨。这不仅快速消耗了部分库存,回笼了散碎银两,更重要的是,赢得了本地民众的广泛赞誉和同情,舆论完全倒向了屡遭“不公”与“匪患”侵扰的皇工别院一方。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议论的不再是货物被扣的晦气,而是“林员外仗义,不让咱老百姓吃亏”、“定是有人眼红林员外的买卖,使下作手段”之类的言论。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并未停歇。
柳乘风再次带回的消息,印证了林逸最坏的猜测。“公子,查清了。蕲州闸口刁难我们的,是一个姓胡的司闸小吏,此人看似职位不高,却是蓟州漕帮一位姓钱的香主的小舅子。而那位钱香主,据我们新发展的内线透露,最近与几个北边来的生面孔过从甚密,收了不少好处。鹰嘴崖那伙‘山匪’的底细也摸清了,并非惯匪,其中大半是附近村镇的破落户和流民,被一个外号‘过山风’的逃军纠集起来,专门接些见不得光的黑活。‘过山风’在事发后便不知所踪,但其手下有两人被我们暗中控制,分开审讯后供认,是有人给了‘过山风’一百两银子,指定要抢林家车队,烧掉货物,还提供了车队的大致行程。”
“又是北边来的生面孔,又是拿钱办事。”林逸面沉如水,“线索都指向蓟州。那个‘眉毛带疤’的人,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柳乘风摇头,“他们像地鼠一样藏得很深。不过,风影卫在蓟州的眼线回报,最近蓟州城内几家车马行和脚行,似乎都接到过暗中指令,要求留意是否有大队北方来的、身份特殊的客人,尤其是前往宣州方向的。另外,漕帮内部似乎也在秘密排查,看是否有帮众与宣州方面,特别是与我们皇工别院,有私下联系。”
“他们在防着我们,也在找‘北边来的客人’。”林逸冷笑,“看来九皇子回京这件事,牵动了太多人的神经。那位‘掌柜’,能量不小,手能伸进漕帮,还能遥控蓟州至宣州一线的黑白两道。”
“公子,我们是否要反击?”韩石头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问,他这几日带着护卫营四处“拉练”,清剿了两股不成气候的小毛贼,正觉手痒,“只要您下令,俺带‘迅雷’摸进蓟州,把那个什么‘掌柜’揪出来!”
“不可。”林逸和柳乘风异口同声。
柳乘风道:“敌暗我明,蓟州是对方经营多年的地盘,贸然深入,风险太大,且容易引发全面冲突,正中对方下怀。王爷信中嘱我们‘待时而动’,现在还不是硬碰的时候。”
林逸点头:“柳兄说得对。我们的反击,不在刀剑,而在棋盘。他们想断我们的商流,我们就另辟蹊径。他们想探查‘北边来客’,我们……或许可以帮他们‘找’一个。”
苏婉清闻言,若有所思:“夫君的意思是……虚虚实实?”
“不错。”林逸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柳兄,想办法,让我们在蓟州的眼线,在确保自身绝对安全的前提下,似无意实有意地散布几条消息。第一,宣州皇工别院近期确有一批‘北边来的特殊材料’运抵,戒备森严。第二,林员外近日频繁接见几位形貌气质不凡的陌生客人,似有要事相商。第三,皇工别院后山(雷霆峪)夜间偶有异响和微弱红光,疑与新型军械试验有关。消息要模糊,要像流言一样自然扩散,来源要杂,真伪难辨。”
柳乘风立刻领会:“公子是想用假消息扰乱对方视线,让他们疑神疑鬼,分散精力,甚至可能做出错误判断?”
“对。他们越是想知道北边是否有人与我们接触,越想确认‘雷火’项目的进展,我们就给他们一些‘线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他们自己猜去。”林逸道,“同时,韩队正,你那边继续加强训练和巡逻,但可以适当‘泄露’一些护卫营精锐小队频繁出入后山、以及进行夜间山地训练的消息。要做得像是正常训练,但又足以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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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韩石头虽不完全懂其中深意,但对林逸的命令无条件执行。
“那我们的商路……”苏婉清仍关心实际问题。
“预定代理制继续推行,这是阳谋,他们阻止不了众多商户与我们合作的意愿。至于漕帮的刁难……”林逸冷笑,“他们能用‘印章模糊’这种借口,我们也能用‘规矩’。明轩,去定制一批特制的、带有复杂暗记和编号的铅封和封条,所有从我们这里发出的货物,统一加封。再印制一批防伪票据,与货单同行,票据上同样有暗记和编号,并声明非此票据,货物不予承认。我倒要看看,下次他们还能用什么理由开箱‘彻查’。”
苏婉清赞道:“此法甚好!加了铅封和专用票据,再要无故开箱,便是公然破坏商誉规矩,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告官,甚至请动商会施压。而且防伪票据一出,也能防止货物在运输途中被调包。”
“正是。他们要玩阴的,我们就用规矩和阳谋化解。水陆封锁?那就让他们封,看是他们拦得住商户求利之心,还是我们林家的货真价实更得人心。”林逸语气坚定,“民生坊的生产不能停,还要加快。只要我们手里的货够好,口碑够硬,渠道总会有的。现在损失一些时间和运费,是为了将来走得更稳。”
断流之危,被林逸以一套“预定代理稳固资金、本地降价赢得民心、散布流言迷惑对手、升级防伪以正规矩”的组合拳初步化解。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其中的算计与应对,同样惊心动魄。
皇工别院这艘大船,在阴云与逆流中,凭借着灵活的策略和坚实的根基,努力调整着航向,继续破浪前行。而暗处的对手,在感受到这绵里藏针的反击后,是会更加急躁地露出破绽,还是策划更致命的杀招?
蓟州那座深宅内,“掌柜”看着最新收到的、关于宣州流言和皇工别院新举措的密报,眉头锁得更紧了。
“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倚仗?”他放下纸条,望向南方,“林逸……你究竟是个走运的匠商,还是……棋手?”
他隐隐觉得,这场本以为可以轻松拿捏的博弈,正在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第四百一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