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五,子夜。云州城西,鬼手刘那座深宅大院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经过前次密室失窃和主人的暴毙,这里已被曹振彪派兵接管,名义上是“查抄逆产”,实则内外皆有兵卒把守,戒备森严。
柳乘风伏在相邻一处废弃民宅的屋顶,如同融入了屋瓦的阴影,一动不动已经近一个时辰。他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仔细观察着刘宅的守卫换岗规律、巡逻路线,以及院内那棵在鬼手刘绝笔中提到的、位于后院东南角的巨大老槐树。
槐树在冬夜里枝叶凋零,只剩虬结的枝干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树下堆着些积雪和落叶,看似平常。但柳乘风注意到,守卫的巡逻路线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槐树周围三丈的范围,且树旁始终固定有两名持弩的兵卒值守,目光警惕。
有蹊跷!柳乘风心中断定。要么树下真有重要之物,要么……这就是一个陷阱,等着可能前来的“同伙”或“探子”自投罗网。
他耐心等待着。寅时初,是人最困倦之时。两名固定值守的兵卒也开始有些懈怠,靠在一起低声说话,搓手跺脚取暖。巡逻队刚刚过去,下一轮要半刻钟后。
就是此刻!
柳乘风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从废弃民宅屋顶滑下,借着夜风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刘宅西侧一段相对低矮的院墙。落地后,他立刻紧贴墙根,借着假山和枯萎花木的阴影,蛇形向前。
他的动作极快,却又毫无声息,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巡逻兵卒的视线盲区和声音死角。几个呼吸间,他已潜至距离老槐树不足十步的一座太湖石后。
树下的两名值守兵卒毫无察觉。柳乘风从怀中摸出两枚特制的、浸了麻药的细针,夹在指间,运劲一弹!
“嗖!嗖!”
细针破空,精准地没入两名兵卒的后颈。两人身体一僵,随即软软歪倒,被柳乘风闪电般上前扶住,轻轻放倒在树根阴影里,看起来就像睡着一般。
他不敢耽搁,立刻开始仔细检查槐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并无明显异常。他用手一寸寸触摸,在离地约五尺高的树干北侧,指尖忽然感到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树皮质感的凹陷。
借着微弱的雪光,他看到那里树皮的纹理似乎被人为处理过,形成一个极其隐蔽的、指甲盖大小的不规则凹槽。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细如发丝的特制探针,小心插入凹槽,轻轻拨动。
“咔。”
一声轻微的、几乎细不可闻的机括响动从树干内部传来。紧接着,树干靠近根部的一块看似天然的树瘤,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巴掌大小、深不见底的黑洞!
树洞藏物!柳乘风心头一跳,迅速伸手探入。洞内干燥,他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拳头大小的硬物。取出后,树瘤立刻无声滑回原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他来不及查看,将油布包贴身藏好,又将那两名昏迷兵卒的姿势稍作调整,让他们看起来更像偷懒打盹,随即身形暴退,沿着来路飞速撤离。
就在他刚刚翻出西墙,落回废弃民宅阴影的瞬间,刘宅内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紧接着是兵刃出鞘声、脚步声和怒喝:“有贼!槐树那边!快!”
被发现了!柳乘风心中凛然,不是自己暴露,就是那两名兵卒提前醒了,或者……对方根本就是故意放松警惕,引蛇出洞!
他毫不恋战,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掩护,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急速穿行。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和犬吠声!他们竟然带了猎犬!
柳乘风冲到预定的撤离点——一条早已干涸、遍布碎石垃圾的旧河道,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沿着河道向东狂奔。同时,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将里面刺鼻的粉末撒在身后,以干扰猎犬的嗅觉。
追兵被旧河道复杂的地形和气味干扰,速度稍缓。柳乘风抓住这片刻机会,冲过河道尽头一处早已坍塌的涵洞,钻入了云州城东南一片杂乱无章的贫民区。这里巷道狭窄如迷宫,房屋低矮破败,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他连续变换了数个藏身点,确认彻底甩掉了追兵,才在一处堆放破烂家具的废弃小院里停下,剧烈喘息。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冷汗浸湿了内衫。好险!
稍稍平复,他立刻取出那个油布包,在月光下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本极薄的小册子,封面无字,纸张坚韧特殊。翻开,里面是用极细的墨笔记录的密文,夹杂着一些符号和数字,显然是某种密码账本或联络记录。柳乘风快速浏览,虽然无法立刻破译全部,但其中反复出现的“三爷”、“北镇抚司旧档”、“高”、“郑”、“黑石山交接”、“灭口令”等字眼,以及几个疑似京城地址和代号,让他心头狂震!
这东西,恐怕比密室里的账本和图纸更加致命!它直接指向了“狼头”势力(三爷)与朝中某些人物(高、郑?)的联系,甚至可能涉及当年的北镇抚司旧案!鬼手刘留着这个,恐怕也是给自己留的后路或保命符。
必须立刻送回去!柳乘风将册子重新包好,贴身藏紧。此地绝不能久留,曹振彪的人很快就会全城大搜捕。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两名风影卫约定的、位于城东一处破庙的紧急汇合点潜去。然而,刚走出两条巷子,他忽然停下脚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前方巷口,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三个黑衣人。没有蒙面,但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他们仿佛早已等候在此,身上没有兵卒的煞气,却透着一股更加阴冷、更加危险的气息,如同暗夜中的毒蛇。
中间那人,左手拇指上,一枚铁灰色的扳指,在微弱的雪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扳指人!
柳乘风心头一沉,右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对方没有立刻动手,反而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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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辰,宣州,雷霆峪外围。
一支六人的巡逻小队正沿着预设路线沉默行进,两人持弩在前,两人持刀盾居中,两人持长枪断后,动作干练,眼神警惕。他们是韩石头亲自训练的应急锐士营骨干。
走在侧翼的一名年轻锐士,耳朵忽然微微一动,抬手示意止步。众人立刻散开,隐入道旁岩石和灌木后,弩箭上弦,刀出半鞘。
片刻后,前方不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声响,接着是压抑的呼吸声。两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潜出,动作轻灵,显然擅长隐匿潜行。他们并未发现埋伏的巡逻队,正探头探脑地朝着峡谷入口方向张望,其中一人还取出一个类似罗盘的物件,似乎在定位。
“拿下!”带队的小队长低喝一声。
“咻!咻!”两支弩箭率先破空,精准地射向两人腿部!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刀盾手和长枪手如同猛虎扑出!
两个黑影猝不及防,一人腿部中箭,闷哼倒地;另一人反应极快,挥刀格开射来的弩箭,却被侧面冲来的刀盾手狠狠撞翻,随即被数把刀枪抵住要害。
“你们是什么人?谁派来的?”小队长上前,刀尖抵住那未受伤黑影的咽喉。
那人咬紧牙关,眼神凶悍,一言不发。另一人则捂着腿惨叫。
“搜身!”
很快,从两人身上搜出了淬毒的匕首、飞镖、一小袋不知道用途的粉末、以及一块非金非木、刻着模糊兽头纹路的令牌。
“狼头令牌!”小队长脸色一变,“果然是冲咱们来的!带走,交给公子!”
峡谷主帐内,林逸看着摆在面前的那些物件和令牌,神色平静,眼中却寒光凛冽。
“公子,怎么处置?”韩石头问道。
“分开审,用点手段。”林逸淡淡道,“我要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任务是什么,落脚点在哪,和谁接头。”
他拿起那块狼头令牌,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纹路:“另外,把他们身上的衣服、装备、还有这块令牌,原样放回去。”
韩石头一愣:“公子,这是?”
“然后,”林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找个合适的时机,‘不小心’让他们跑掉一个。记住,要让他‘历尽艰险’才逃脱,并且‘恰好’听到我们一些‘无意中’泄露的消息——比如,落鹰峡的隐士精通机关,近日正在试验一种能‘开山裂石’的新式火器,但进展不顺,急需懂得火器制造的匠人,尤其是有‘北镇抚司’背景的……”
韩石头眼睛一亮:“公子是要……引蛇出洞,再祸水东引?”
“不错。”林逸放下令牌,“他们想要我们的技术,更想灭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更诱人的目标,顺便……把‘北镇抚司’这潭水,也搅一搅。看看那位‘三爷’,到底更在意什么。”
他走到帐边,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柳乘风此刻,应该已在归途,或者……正面临更大的危险。
云州与宣州,一北一南,暗战已从无声的窥探,逐步升级为刀光剑影的碰撞。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就在这枚小小的狼头令牌被“送回”之后,轰然降临。
(第三百九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