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二，滁州与云州交界的荒凉丘陵地带，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沙砾，打得人脸颊生疼。柳乘风带着两名精干的风影卫，扮作收购皮货和药材的行商，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下简易帐篷。这里距离云州卫所右营控制的区域尚有五十余里，但已经能感受到那种紧绷如弦的肃杀气氛。
官道上，往来的商旅稀少，偶尔可见小队的云州卫所兵卒巡逻经过，个个面色冷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路人。更远处，北方的天际线下，隐约能看到黑石山那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轮廓。
“头儿，打听过了。”一名风影卫从外面回来，搓着冻僵的手，低声道，“曹振彪的人马还守着右营，马文升派了几次人去劝降，都被乱箭射回。两边虽然还没真打起来，但火药味浓得很。附近的老百姓都跑了，怕被殃及池鱼。狄人那边，兀术部的骑兵在边境线外二十里扎营，没有进一步动作，但哨骑放得很远，咱们的人靠近不了。”
柳乘风点了点头，用树枝在地上简单画着地形。“曹振彪困守孤营，粮草弹药能撑多久？他敢抗命，背后定有依仗，或许在等朝中救援，或许……在等‘狼头’的指示。”他想起密室中那封盖着狼头印鉴的威胁信，“那个‘扳指人’，一定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右营之中。”
“头儿，咱们真要接触狄人？”另一名风影卫有些迟疑，“那些狄人蛮横得很，又刚和曹振彪打过仗，对汉人戒心极重。而且，公子要的是那些匠人，狄人扣着不放，显然是奇货可居，怎么会轻易让我们接触？”
“事在人为。”柳乘风目光坚定，“狄人扣下匠人，无非是为了勒索更多好处。如今曹振彪自身难保，答应狄人的好处很可能泡汤。我们或许可以从中寻找机会。不直接接触兀术部高层，先想办法接触底层牧民，或者那些匠人干活时看守的狄人兵卒，用金银、茶叶、盐巴开路，打听消息，传递善意。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立刻救人，而是埋下种子，建立联系。”
他布置道：“阿木，你懂几句狄语，明天去北面三十里外那个还没完全废弃的小村，那里应该还有零星牧民留守，用盐和茶换些消息，重点是打听黑石山匠人的近况，以及兀术部现在的态度。阿土，你继续监视右营和官道动静，尤其注意有没有生面孔的军官或者江湖人出入。我亲自去一趟‘老地方’。”
“老地方？”两名风影卫一愣。
“鬼手刘绝笔中提到的，老宅槐树。”柳乘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虽然风险极大，但公子推断那里可能藏着更关键的东西。如今云州城注意力都在北边边境和右营内讧上，或许正是机会。你们在此接应，若我五日内未归，立刻撤回宣州禀报公子。”
两名风影卫还想再劝，但见柳乘风神色决绝，只能领命。
---
与此同时，宣州，雷霆峪。
林逸正在新建成的“精工坊”内，观看姚老匠人和北疆来的老兵匠人一起，试验新一批“观音土”混合配方的耐火砖。经过反复调整，新烧出的砖体呈现出一种均匀的青灰色，质地更加致密坚韧。
“公子，您看这断面，”姚老匠人兴奋地敲击着一块经过高温灼烧后的试片，发出清脆的玉磬般声响，“气孔少，硬度高，耐急冷急热性也好得多！照这个方子，咱们的高炉，温度还能再往上提！”
旁边一位姓胡的北疆老兵匠人，抚摸着砖块，也频频点头：“林公子，这砖的成色，比咱们北边军器局用的还好。若是用来砌炉，不光炼铁，怕是炼钢都成！王爷真是给咱们找了个好去处！”
林逸心中喜悦，但面上依旧沉稳：“有劳诸位师傅。接下来，便要以此砖为核心，尽快建造第三、第四号高炉，并改造现有炉膛。胡师傅，你们在北边接触过灌钢法、炒钢法，可否结合咱们这高炉和耐火砖的优势，摸索出一套稳定产出优质钢水的流程？不求一步登天，但求稳步提升。”
“公子放心！”胡师傅拍着胸脯，“老汉别的本事没有，打了一辈子铁，对这炉火铁水还有点心得。给老汉半个月，定给公子琢磨出个章程来！”
“好！”林逸当即拍板，“精工坊所需一切物料、人手，优先调配。姚师傅，你们料作组也要继续改进配方，同时着手寻找替代‘观音土’的更高品级原料。两条腿走路，不能停。”
离开精工坊，林逸又去了铠甲锻造区和弩机装配区。水力驱动的冲压设备正在尝试批量冲压甲片，效率比手工锤锻高出数倍，虽然成品率还需提高，但方向已然明确。弩机装配线上，标准化零件被熟练的工匠快速组装、调试，韩石头正带着应急锐士营的骨干，进行新一批弩机的验收和适应性训练。
整个雷霆峪，如同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机器，在充足的原料（部分得益于骆思恭的令牌）、熟练的工匠、严格的管理和林逸超越时代的技术指引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图纸上的构想变为现实的力量。
然而，隐患并未远离。苏婉清匆匆找到林逸，面色凝重：“夫君，刚收到杜大人密信。州衙发现，近日有数批身份不明的商队进入宣州地界，货物不多，但随行人员眼神精悍，不像寻常伙计。其中一队曾在城西客栈短暂停留，向掌柜打听去落鹰峡（雷霆峪对外称呼）的路，说是想拜访‘山中隐士’。杜大人已派人暗中监视，但提醒我们务必小心。”
林逸眼神一冷：“狼头的探子，果然摸过来了。告诉韩石头，外围暗哨提高警惕，所有进出峡谷人员盘查加倍。同时，让柳乘风留下的风影卫，在宣州城到雷霆峪沿途设伏，若有人试图追踪我们的运输队或靠近峡谷，不必请示，就地拿下，审问清楚后处理干净。”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通过商报渠道，放点风声出去。就说落鹰峡确有隐士高人，擅机关之术，但脾气古怪，不喜外人打扰，且居所遍布机关陷阱，曾有宵小闯入，尸骨无存。真真假假，让他们猜去。”
苏婉清点头记下，又道：“还有一事，北疆郡王秘密采购的那批粮食布匹，第一批已从江州起运，沈小姐派人护送，走的是隐秘水路，预计十日后可抵达我们在滁州预设的接货点。她问，接货后是直接运入雷霆峪，还是暂存别处？”
“暂存滁州。”林逸迅速决断，“粮食布匹量大显眼，直接运入峡谷容易暴露路线。在滁州设中转仓库，化整为零，分批由我们自己的车队运回。接货点要绝对保密，护卫由我们的人和郡王派来的亲卫共同负责。”
---
京城，兵部。
职方司郎中郑显在自己的值房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沉。曹振彪抗命、云州内乱的消息已经传到朝堂，陛下震怒，兵部尚书王大人更是拍案而起，严令彻查。他虽然已第一时间与宫中的高公公通了气，但高公公那边传回的话却有些含糊，只让他“见机行事，莫要引火烧身”。
这分明是切割自保之意！郑显心头冰凉。曹振彪这些年孝敬上来的银子，可有不少进了高谅和自己的口袋。如今曹振彪出事，若是他嘴巴不严，或者锦衣卫那帮阎王查到什么……
“必须让曹振彪闭嘴！”一个阴狠的念头浮上心头。可曹振彪远在云州，手握兵权，如今又跟马文升对峙，想灭口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书吏悄悄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郑显脸色骤变：“什么？骆思恭在查我？还查到了城西的宅子？”
“是，大人。锦衣卫的人动作很隐蔽，但我们安插在那边的人还是发现了端倪。似乎……还在查高公公那边。”
郑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骆思恭这条皇帝最忠实的恶犬，果然嗅觉灵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咬牙道：“立刻将城西那两处宅子的地契、账目全部处理干净，相关人等，该送走的送走，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记住，要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书吏心中一寒，连忙应下。
郑显又想了想，提笔快速写下一封密信，封好交给书吏：“想办法，以最快速度送到云州右营，交给曹振彪。告诉他，事已至此，唯有死战或远遁。若选择死战，就拿出边将的威风来，把水搅得更浑！若想活命……让他自谋出路吧！”他终究没敢在信里提灭口之事，怕落下更大的把柄。
书吏揣好密信，匆匆离去。郑显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心力交瘁。这场由宣州一个商贾掀起的风波，竟已蔓延至朝堂，成了可能将他吞噬的漩涡。
各方势力，如同棋盘上搏杀的子力，每一步都暗藏机锋，牵一发而动全身。而远在宣州山中的林逸，正通过他锻造的“雷霆”，无声地影响着这场越来越激烈的暗战。
棋盘之上，风云诡谲。棋盘之下，真正的杀招，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三百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