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开端,熟悉得令人心悸。
王云水发现自己站在南塔的旧市街口,青石板湿漉漉的,刚下过雨。
空气里有熟悉的腥气、熟食摊的油烟味,还有街角那家老药铺飘出的、混杂着甘草与陈艾的苦涩香气。人声鼎沸,挑夫吆喝,妇人讨价还价,一切真实得毛孔都能感受到那份潮湿的喧嚣。
下一瞬,喧嚣戛然而止。
不是声音消失,而是象一层透明的纱陡然蒙住了所有景致与声响。
眼前的人潮、店铺、幡旗,如同浸入水中的墨画,边缘迅速晕开、模糊。一层乳白色、流动的迷雾无声无息地漫卷而来,吞没了街道,吞没了声音,也吞没了那份熟悉的烟火气。
王云水站在原地,仿佛被遗弃在时光的夹缝里,心头猛地一空。
就在这万籁俱寂、迷雾翻涌的诡异时刻,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侧三步之外。
来人约莫三十许,相貌算得上英俊,留着八字胡,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股刻意为之却又浑若天成的“贵气”。
他穿着一身轻戎装——非甲非袍,更象是一种用暗银色不知名织物制成的劲装,贴身利落,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
衣襟、袖口及肩背处,以极细的暗金线绣着纹样。
王云水的目光猛地凝固在那纹样上——交错的双河流线,拱卫着中央一柄简约的长剑。
双河国徽!
与皋鹤城古帛旗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刺绣更加精致内敛,仿佛本就生长在衣料之中。
“哈哈哈哈哈!”来人发出一阵清朗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穿透力的笑声,打破了迷雾的死寂。
他说的竟是夏洲官话,发音比王云水所知更加古雅纯正,每个字都象玉石轻叩。
“老弟,缘分不浅呐。你身上还留着皋鹤城的味儿呢,我在侃缇隔着老远就闻到了。怎么样,那地方挺瘆人吧?”
王云水如遭雷击,头皮阵阵发麻。皋鹤!他竟知道皋鹤!还能“闻”到?
未等他反应,来人笑容微敛,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躯体,直抵隐藏最深的秘密,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行了,物归原主吧。你怀里那枚青陨珠,是我一个老友的东西,那是厍家的东西,拿来。”
话语间,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势”弥漫开来。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感带来的绝对威压,仿佛蝼蚁面对山岳。
王云水遍体生寒,连思维都似乎冻僵,下意识地,竟用上了在罻罗最熟练的摩月陀语回答:“好的,好的,阁下,在下马上……”
话音未落——
他贴身收藏那枚莹白珠子的地方,微微一热。
紧接着,一道温润的白色流光竟自主穿透他的衣襟,缓缓飘出,如同归巢乳燕,稳稳落入那神秘人摊开的掌心。
神秘人掂了掂珠子,指尖泛起一丝极微弱的、与珠子同源的光晕,似乎在检查什么,随即满意地收起。“我不白拿小辈的东西。”
他看向王云水,眼神里多了点玩味,“看样子,你在那废墟里,倒把我们娃娃开蒙用的东西学了几分象。啧,‘固物’、‘刻痕’……用得还挺溜。不错不错,就这几下子摆弄好了,学好了,收拾些刚摸到‘筑基’门坎的杂鱼,倒也够用了。”
“筑基?”王云水猛地抬头,这个词像从未听说过。
他此刻满心惊骇,扑通一声跪下——这并非全然出于恐惧,更多是一种面对无法理解之存在时的本能反应。
“前辈!请……请您指教!晚生确是大齐南塔人士,因缘际会漂泊至此,那内海、那皋鹤城……”他语速极快,将自己如何进入内海,如何遭遇海难,如何发现古城,如何学到符咒的经历,择要说出。
神秘人静静听着,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深邃。
“大齐人,是齐洲人啊”他低声重复,目光落在王云水脸上,仿佛在审视什么,“你不该去你说的那个内海,更不该在这里的。回家去吧。”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你……应该姓王?我认得你家一个远亲,我坐过你们家的船。”
王云水心头剧震,寒意更甚。这人不仅知道他的来历,竟似还与王家有牵扯?
“此地往你们齐洲,”神秘人抬手指向东北,“乘着夏天的季风,快船三个月足矣。你若下月动身,今年年底说不定能到齐洲。”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把你从皋鹤那学来的几手用好,保你富贵半生,将来当个小国的君主,也非难事。不过,听我一句——”他目光陡然锐利如针,“你说的内海,别再去了。你在皋鹤城所见一切,烂在肚子里。泄露半分,于你有害无益。”
“你眼下学的,”他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评判,“还是只得其形,未入其神。路还长,自己掂量。”
“前辈……您,您是仙人吗?”王云水忍不住颤声问出心底最大的疑惑。
“仙人?”神秘人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最无聊的笑话,“我?一介凡夫罢了。”
他话锋一转,瞥向王云水怀中那隐晦的金箔纸气息所在,“你手里那些金灿灿的纸,是修炼最初级的东西,给你当个传家宝挺合适。不过里面缺了最要紧的一页引子,你是练不全的。但照着练,活个一百五十岁倒也不难。”他忽然抬手,食指隔空对着王云水眉心,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王云水只觉识海“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禁锢被打开,又象是蒙眼的布被掀开一角,无数关于那些金箔符文更细微、更本质的运用与理解,如潺潺溪流般自然涌现。并非灌输新知,而是点亮了他已有的认知。
“这便算是珠子的小小回礼。好了,你们快点回家吧!”
王云水猛地睁眼!
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上等海蚕制成的睡袍,黏腻冰凉。
玻璃窗外,是罻罗后半夜沉寂的星空与水道微光。
奢华卧室里的水晶灯兀自发着柔和的光,一切都与入睡前无异。
梦?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猛地翻身下榻,跟跄扑到墙边,激活暗格。手指微颤着打开那个珍藏的锦囊——
没了。
那颗救过命、曾发出庇护光幕的莹白的珠子,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