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轻身’、‘牛力’的名目,听着倒与我们临风府一些基础法子有几分相似之处。”蒲罗杰看着王云水的记录,“可这图形……更古拙,也更复杂。我们家中长辈传授时,多是口传心授,听说需得用上特定调配的引灵砂绘制,方能引动些许微效,且效用短暂有限。”
他指向王云水之前在木料上勾画、此刻已然淡至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摇了摇头:“象这般直接以炭木勾画,即便外形勉强相似,若无真正的引子契合,恐怕难有成效。即便偶有微效,也如晨间露水,日头一照便消散无踪了。”
王云水心下一沉,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但他向来不是轻易认输的性子,追问道:“引灵砂……究竟是何物?你们施术时,可有什么法子,能让这般效力维系得长久些?”
蒲罗杰挠了挠头,面有难色:“引灵砂具体如何炼制,小子也不全知晓,似乎是几种特别的矿物与草药,经秘法研磨调配而成,各家配方大相径庭。至于让效力持久……”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好象听我叔叔偶然提过一句,真正要将符咒之力固着于器物之上,使之长久不衰、甚至与器物共生,需要用到一种更精深的法门,叫做‘刻印法’,将符咒的真意与灵韵,同雕刻印记一般,刻印到器物的骨血脉络之中。但这法门极难,精通此法的是我们那里的三个列议家族,我只是听闻,从未得见,更别说学了。”
“‘刻印法’……”王云水喃喃重复,眼中倏然闪过一道光芒。
刻印……刻印……将真意灵韵,如同雕刻印记般,深入骨血脉络……
等等!
他猛地再次低头,快速翻动那册子。
那是第八咒语,即刻痕咒。
“是了!是了!”王云水哈哈哈大笑,“这分明就是十二基咒小要里的刻痕咒!蒲小子,你看!”
他将册子转向少年,手指重重地点在那简短的偈语上——“蛇行留痕,意在锋先。金石可镂,岁月难湮。”
他又指向蒙训要义中那句——“以意领力,于坚处留痕……凡行为皆可成印”!
“所谓‘刻印’,其根本,或许就在这‘刻痕’二字之中!双河古人教授孩童,是以刻痕来练习专注,明心见性,体会‘行为成印’的道理。而这‘成印’,不就是将意念与力量,通过刻划这个行为,留驻于载体之上吗?”
王云水越说思路越清淅“我们之前画符即散,是因为只描其形,未注其意,未行‘刻印’之实!而这‘刻痕咒’,就是教人如何以意领力,将痕清淅深刻地留下来——这不正是将符咒之力刻印下去的基础法门吗?”
说试便试。王云水不再用炭木,要来刘瑞的那把符文短剑。
他闭目凝神,回想“刻痕咒”的要义——“意在锋先”、“手稳心稳”。
他反复看自己的记录,通过自身的意境理解,凝聚于心,缓缓注入手中的短剑。
“叮——”
一声轻响,短剑的剑头落在木料的端头。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复杂图形的完全复刻,而是先刻以“刻痕咒”所蕴含的“留痕定意”之心,又将那“轻身咒”的意象与几道内核纹路,认真而沉稳地雕刻进去。
刻痕清淅,深入木肌。
刻罢,他示意旁人尝试抬起。
这一次,那种坠手感减轻的感觉实在是好极了!
这一次,那种实实在在的、仿佛从巨大柏木里被抽走几分沉坠之力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它的功效没有想象中的仙法一样厉害。
但那股顽固的、与大地重力紧密勾结的沉坠感,确确实实被削弱了。
原本需要二十个精壮汉子拼死拼活、借助滚木也只能艰难挪动的巨木,如今只需六七人协同发力,便能较为省力地拖拽前行。效率提升了何止一倍!
逃离这里的希望的切实滋味,便混杂在滚木摩擦土地上的沉闷声响、藤曼做的绳索勒紧肩膀的痛感,以及众人粗重却带着劲头的号子声里。
不过三日,数十根巨木,宛如一条条被驯服的、沉默的鲸鱼,横陈于瓜船的搁浅处。
王云水挽起袖子,亲自监工。
南塔舶司那不到一年的历练,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他脑子里清淅地刻着官办船厂的规矩:船只修造,“修”分等级——小修、中修、大修,价码与功夫依次陡增。眼前这艘几乎断成两截的大瓜船,毫无疑问属于最棘手的“大修”级别。
之后,王云水亲自监工。
南塔舶司那不到一年的管理,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他脑子里清淅地刻着官办船厂的规矩:船只修造,修分等级——小修、中修、大修。
眼前这艘几乎断成两截的大瓜船,毫无疑问属于最棘手的大修级别。
他成了沙滩上的总师傅。
头一道铁律便是“船必上岸”。
残船泡在浅水里,根本无法轻易刻符文。
没有盘车绞盘,他们就用最笨的法子:滚木垫底,粗绳捆扎,几十号人分成两拨,一推一拉,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号子,硬是将那庞大的残骸一寸一寸拖上了高处的硬沙地。
船一上岸,如同伤员上了医塌,朽坏处再也无处躲藏。
王云水绕着船骸走了无数圈,心里渐渐有了谱。
材料是筋骨,半点马虎不得。他指着拖回来的巨木发号施令:最挺直、木纹最密的几根,不动,那是造新龙骨的命根子;次一等的,准备剖开做加固船体的肋骨;那些相对松软些的,统统打成板材,船舷、隔板、甲板,全指望它们。
光有蛮力不行,还得有巧劲。
王云水行事,向来敞亮。
他从皋鹤城石碑上得来的符咒,自己还没学太会,便拣出最紧要实用的四样——第四固物咒、第五引光咒、第六驱雾咒、第八刻痕咒——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众人。
原理、图形、那点粗浅的心得,掰开了揉碎了讲。
沙滩为席,木枝为笔。
刘瑞蹲在人群里,耳朵听着,脸上却一阵阵发烫。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怀里那卷偷偷抄着引光咒的布片,布料粗糙,此刻却象块烙铁,烫得他有些心慌。
自己那点藏着掖着的小心思,在王大人这片磊落的光照下,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见不得光。
可甬道那天私藏的金纸,却是断断不能吐露半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