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脚步踩着霜气越走越近,城市里的霓虹还在昼夜不休地闪烁,像一双双疲惫而固执的眼睛。
周天提着简单的行李箱,站在通往青山村的路口,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只见路口停著一辆半旧的电动三轮车,天蓝色的车身上贴满了俏皮的卡通贴纸,
车头歪歪斜斜地挂著两个大红灯笼,在寒风里活泼地摇摇晃晃,宛如两只不知寒冷、奋力扑腾著翅膀的报春雀。
车斗里坐着个姑娘,扎着高高的马尾,藏青色羽绒服的领口,顽皮地露出一截米白色的针织围巾。
她原本正低头摆弄手机,偶然抬眼,目光与周天相接的刹那,眼睛瞬间亮成了两颗寒夜里最清澈的星辰。
“堂哥!这里这里!”
她抬起手,使劲地挥了挥,声音清脆得像是冰棱敲击溪石,瞬间划破了冬日的沉寂。
那是周莹,大伯家的小女儿,比他小六岁。
记忆的胶片快速倒带,停格在一个总爱拽着他衣角、眼睛亮晶晶讨要糖果的小小身影上。
时光竟如此不由分说,当年那个“小不点”,如今已出落成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生气勃勃的大姑娘了。
他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刚想开口,
那姑娘已经像只轻盈的雀儿,利落地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蹦到他面前,微微仰起下巴,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
“堂哥,几年不见,你又变帅了!”
“我可喜欢看你直播了!我是你的头号铁杆粉丝,真的!”
周天微微一怔,随即心底漾开一片温软的涟漪。
他毕业后就一直在外奔波,已经好多年没有回来了。
看到周莹著丫头还是这么活泼,一点儿没变。
他笑着,接过周莹递来的暖手宝,那毛绒外壳包裹着的温热,顷刻间便驱散了指尖残留的寒意。
“你这丫头,几年没见变漂亮了啊。捖??鰰栈 首发”
“那可不!!”
周莹一扬眉毛,神情里颇有些自豪。
说话间,她已自然而然、甚至有些“霸道”地抢过周天手中的行李箱,转身利落地安置在三轮车斗里,动作娴熟得像做了千百遍。
“快上车!大伯大娘从早上就开始念叨了,灶上煨著老母鸡汤,就等你回来揭盖开饭!”
周天坐上三轮车略显简陋的后座,周莹熟练地一拧车把,车子便“突突”地发出轻响,慢悠悠却又稳稳地驶上了回乡的村道。
城市的高楼、霓虹、尾气和令人神经紧绷的节奏,在这一刻,被彻底甩在了身后。
路两旁是无垠的麦田,冬雪慷慨地覆盖著,像一床蓬松厚重的白色绒毯,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静谧的柔泽。
远处,连绵的青山在氤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轮廓模糊而温柔,宛如一幅正在徐徐晕开的水墨长卷。
这景致,简单,却拥有直抵人心的力量,让他心头那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悄然松动。
“堂哥,你终于舍得回来了,你不知道,我爹听到你要回来的消息,激动得几天都没睡好。”
周莹一边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她的声音伴着风声,显得格外有生气,像一只不知疲倦、欢快鸣啭的鸟儿,迫不及待地要将积攒了一年的趣事与他分享。
“前几天村里杀年猪,那场面才叫热闹!王大爷家那头大肥猪,足足有三百多斤,嚎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杀猪菜那香味啊啧啧,飘了满村巷!”
“我跟妈妈去割了二十斤上好的五花肉,妈妈忙着腌腊肉、灌香肠,还特意留了一大块最好的,说等你回来做红烧肉,你最爱吃那个了,对吧?”
她并不需要周天太多的回应,仿佛倾诉本身便是快乐。
话语如山涧溪流,清澈而欢腾地流淌著:
“还有啊,村口那棵老槐树,你记得吧?今年挂的红灯笼比往年又多了一串,晚上亮起来,红彤彤的光映着雪,好看极了!”
“昨天我跟小芳他们去河边,冰结得可厚实了,我们在上面滑冰、打转儿,还堆了个比我还高的大雪人!给雪人戴了爷爷那顶旧毡帽,系了我的红围巾,模样滑稽得很,引得好多路人笑呢!”
周天安静地聆听着,偶尔“嗯”一声,或回以一个简短的问句,嘴角始终噙著一抹放松的、真实的微笑。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
周莹这些琐碎而鲜活的叙述,像一股融融的暖流,不疾不徐地淌过他干涸的心田。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年味和亲昵的絮语轻轻推开。
“堂哥,你发什么呆呢?是不是觉得村里变化挺大?”
周莹从后视镜里瞥见他沉静的神色,转过头,眨巴着明亮的眼睛问道,眼神里充满了分享的渴望和一丝求证般的期待。
周天回过神,望向她青春洋溢的侧脸,轻声答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还是家里好。”
“那当然!”
周莹立刻像得到了最高褒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声音里满是理所当然的骄傲,
“城里哪能跟咱们村里比?咱们这里,天空是透亮的,空气是带甜味的,水是直接能喝的!风景嘛,更是四季都不重样的好看。人也实在,谁家有事,招呼一声,左邻右舍都来帮忙。”
她顿了顿,忽然转过脸,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梦幻的、兴奋的光彩,
“诶,堂哥,我说真的,你这次过完年,干脆别回城里了!就留在村里多好!咱们可以搭档呀,你负责拍,我负责给你当向导、打下手!”
周天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热情和期待,不禁莞尔。
三轮车“突突”地驶进了村子。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一串串红灯笼像熟透的果实,在暮色渐浓的空气里散发著暖融融的光晕。
崭新的春联贴在门扉,墨字映着白雪,显得格外精神。
空气里混杂着腊肉的咸香、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以及油炸面食的甜香,构成了一种独一无二、令人心安的年味。
孩子们的欢笑声从不同的院落里蹦跳出来,夹杂着零星的鞭炮响。
沿途遇到的村民,无论是扛着农具归家的叔伯,还是坐在门口晒太阳择菜的婶娘,见到周天,都露出淳朴而亲切的笑容,熟络地打着招呼:
“天娃子回来啦?”
“哟,长成精神小伙子了!”
“快回家吧,你大伯念叨一早上了!”
这些带着乡音的问候,这一张张被山风岁月雕刻、却依旧热情温暖的面孔,让周天胸腔里那股暖流越发汹涌。
他一一礼貌回应着,那声“回来了”,说得无比自然。
这不再是那个需要心理建设的、略带伤感的归程,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家”。
车子终于在大伯家那熟悉的、贴著威武门神的院门前稳稳停下。
周莹敏捷地跳下车,朝着亮灯的堂屋脆生生地喊道:
“老爸!老妈!快出来看呀,我把堂哥接回来啦!”
话音未落,堂屋的门帘便被一双急切的手掀开。
大伯和大娘一前一后快步迎了出来。
大娘身上还系著围裙,手里可能正拿着锅铲,脸上却已堆满了欣喜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天儿!可算到家了!”
她几步上前,一把拉住周天的手,上下仔细端详著,眼眶似乎有些微红,
“瘦了,肯定是城里吃饭不定时。路上冷坏了吧?快,快进屋!屋里炕烧得热乎着呢!”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大伯站在大娘身后,笑容宽厚而沉稳。
他接过周天手里的行李箱,用力拍了拍周天的肩膀,那手掌的温度和力量,透过厚厚的冬衣传递过来,
“什么都先别说,进屋暖和暖和,喝口热汤。”
周天被这毫无保留的关爱簇拥著,走进堂屋。
刹那间,浓郁的、带着草药清香的鸡汤味道扑面而来,将他牢牢包裹。
屋里果然暖意如春,炕火烧得正旺,墙壁上贴著崭新的、倒写的“福”字,方桌上早已摆好了待客的阵势。
瓜子、花生、本地炒制的坚果、还有五颜六色的糖果,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一切,都是记忆中最亲切、最安稳的模样。
“堂哥,你快坐下歇歇脚,我去给你盛汤,第一碗必须给你!”
周莹像只忙碌又快乐的小蜜蜂,话音还在屋里回荡,人已经钻进了香气四溢的厨房,随即传来碗勺轻碰的悦耳声响。
周天在热乎乎的炕沿坐下,身体和精神都彻底松弛下来。
他望着大伯大娘关切的眼神,听着厨房里周莹隐约哼起的欢快小调,感受着这屋子里每一个细节所散发出的、毫无条件的接纳与温暖。
那是一种与城市公寓的精致冷清截然不同的、活生生的、充满烟火人气的温暖。
他静静地坐着,让这份安宁如温水般浸润四肢百骸。
一整年的奔波劳顿,都市丛林中积攒的疲惫与尘埃,仿佛都被这暖炕、这鸡汤、这亲情的热度,缓缓蒸腾、洗涤干净。
窗外,暮色彻底四合,山村沉入宁静的夜晚,偶尔几声犬吠更显幽深。但屋内,灯光橘黄,人语温馨,将他与外面的寒冷世界温柔地隔开。
年关的脚步,终于在这里变得具体而温暖。
它不再是一个提醒孤独的时间刻度,而是一段可以被亲情和回忆填满的、丰盈的时光。
青山默默,矗立在夜色里,是归途的终点,也是心灵的锚地。
这一刻,周天深切地体悟到:
所谓归宿,未必是地理上的原点,而是能让漂泊的灵魂得以卸下所有重负、感受到无条件接纳与宁静的地方。
青山归处,便是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