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离锦绣花园小区时,暮色正沉沉地压下来。
夕阳最后的余晖给排列整齐的楼宇镀上暗金色的边,空气中飘荡著家常饭菜的香气,孩童的嬉闹声在楼下花园里清脆地回响。
周天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急于点火,而是将座椅放倒了些,闭上双眼,让自己彻底沉入那片由证据和疑问构成意识中。
“无强行闯入窗台鞋印特种润滑剂”
他无声地默念,指尖在方向盘冰冷的皮革上无意识地划动。
每一次调查的转向,都像是抓住了线头,却又在织物的某个节点被死死缠住。
几乎所有前期侦查,都默认了一个前提:
那半枚留在窗外狭窄窗台上的鞋印,是凶手进入的痕迹。
它顺理成章地将侦查视线引向“外部潜入者”——一个身手敏捷、熟悉攀爬、并能巧妙避开小区监控的“外人”。
这个假设塑造了凶手的初始画像,也框定了排查范围。
但随着排查的深入,这张“外人”画像与现实碰撞出了越来越多的裂痕。
锦绣花园并非不设防的开放式小区。
夜间门禁管理即便存在疏漏,但要一个外来者精准掌握林晓的作息、绕开所有登记、躲过不定时巡逻的保安、在深夜条件下准确找到3栋2单元501室、并完成一次风险极高的外墙攀爬且未在墙面留下明显痕迹
这需要近乎完美的运气和超凡的能力,其复杂性和风险程度,与凶手在现场表现出的冷静、控制感以及对仪式的偏执,似乎并不完全匹配。
更关键的是,这种外部潜入假设,始终无法完美解释现场那个最基础的特征:
门锁完好,无任何技术开锁或暴力破坏痕迹。
一个大胆的的念头,如同暗夜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周天脑海中盘踞的迷雾——
如果,那半枚窗台鞋印,根本不是凶手进入的痕迹,而是他离开时,或者更甚,是故意留下误导侦查的道具?
如果,凶手根本无需攀爬,他本就是走进去的?
这个想法带来的冲击力让他倏然睁开了眼睛,瞳孔在昏暗的车厢内微微收缩。
假设凶手拥有正当理由进入,或是林晓认识并主动开门放入的人。
那窗台鞋印的性质彻底改变,它不再是潜入的证据,而极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伪装。
凶手在作案后,故意在窗台留下鞋印,伪造出外部攀爬入室的假现场,误导警方侦查方向,
周天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能在深夜时段,于小区内部活动而不引起任何怀疑或盘查。
甚至,他的出现本身就是“合理”的。
对监控盲区与管控流程的绝对熟悉。
不仅知道哪个摄像头是坏的,更要知道保安的巡逻规律、换班间隙、登记制度的执行松紧度,以便规划行动路径,甚至利用或制造不在场证明。
具备获取或接触特殊物证的潜在渠道。
包括与现场鞋印同类型来源的鞋子,以及有机会接触到那种价格不菲、用途特定的聚四氟乙烯高性能润滑剂。
具备实施伪装现场的知识与冷静心态。
这不仅需要胆大,更需要心细,以及对警方侦查思路有一定的了解或揣测。
拥有接近林晓、并可能让她在深夜放松戒备的合理身份。
周天将这几个条件如同筛网,套向所有已知的嫌疑人和社会关系:
张浩?他出狱后已非住户,夜间出现在小区本身可疑,且不具备条件二和四。
李某?一个愤怒的粉丝,根本不具备内部通行权和条件二。
维修工赵强?
虽有条件三的部分可能,但案发时确有不在场证明,且其“维修工”身份在深夜非紧急情况下上门,也未必能轻易让林晓开门。
筛网一次次落下,绝大部分沙粒被滤除。
最终,只剩下一个群体,其轮廓与所有筛选条件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小区保安!
这个结论让他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保安的职责就是夜间巡逻、值守。
他们在小区内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出现,都是天经地义,甚至是被期待的。
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核心。
他们清楚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角度、盲区;他们制定并执行巡逻路线;他们掌管门禁登记簿,清楚怎样的记录会引起怀疑,怎样的疏忽会被视为常态。
保安统一配发的劳保鞋,鞋底正是菱形防滑纹,与现场鞋印类型一致。
尽管技术科指出细微差异,但这完全可能是不同批次产品,或凶手有意选择了一双较新的、纹路更清晰的同款鞋。
至于润滑剂,保安需要维护道闸、单元门锁、甚至简单的器械,他们完全有可能接触到各类润滑产品。
保安日常处理各种琐事,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心理素质通常不差。
他们对小区安全负有责任,某种程度上也站在“观察者”的角度,可能对犯罪手法、警方侦查有基于经验的朴素认知。
伪造一个外部入侵的假象,对他们而言,在逻辑上并非难以设想。
保安,尤其是值夜班的保安,与深夜归家的住户存在天然的交集。
他们可以“提醒关门落锁”、“通知有快递未取”、“询问异常情况”等无数种不起眼的理由,在门禁对讲或当面时与林晓产生简短交流。
长期下来,混个脸熟,降低其戒心,并非不可能。
更何况,林晓作为主播,作息昼夜颠倒,深夜点外卖、出入小区,与夜班保安打照面的机会远多于普通住户。
不仅如此,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此刻也获得了新的、令人心悸的解释力:
如果凶手是外部人员,他如何完美避开登记?
但如果凶手就是负责登记的保安本人,登记本上不会出现不该有的记录。
一个潜伏在小区阴影中的观察者,一个有权在夜间注视往来人群的保安,要摸清一个独居、作息特殊、经常点外卖的漂亮女主播的生活规律,简直易如反掌。
所有的线索,之前如同散落一地的珠子,此刻被迅速串起,形成了一条完整、清晰、且令人信服的逻辑链条。
每一个矛盾点都找到了解释,每一个异常都回归了“合理”。
周天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那不是慌乱,而是接近真相时特有的、混合著紧张与确信的亢奋。
他不再犹豫,迅速拿起手机,拨通了王队的号码。
电话接通,王队的声音传来,带着连日熬夜的沙哑:
“周天?怎么了?”
“王队,”
周天的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
“我认为,保安有重大作案嫌疑。”
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随即是王队凝重的声音:
“保安?说具体点。理由?”
周天深吸一口气,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
“第一,保安有最合理的身份,能在深夜接近林晓住所而不引发警惕,甚至可能被她主动放入。
第二,窗台鞋印,那极可能是伪造的潜入痕迹,目的是嫁祸外部人员。保安的工作鞋底纹路与现场鞋印类型吻合,具备伪造条件。
第三,保安熟悉所有监控盲区和巡逻漏洞,有能力规划不被发现的行动路径;他们接触润滑剂是工作所需;他们掌管登记本,可以操控‘外来人员’信息;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互相作证)存在可利用的信任间隙。
第四,熟悉环境、有一定反侦查意识、能接触到特定物品,将所有条件叠加,保安是唯一能同时满足所有苛刻要求的群体。
而结合林晓的职业、作息,与她交集最多、也最容易掌握其生活规律的内部人员,正是保安。”
周天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肯定:
“我认为,应该立即将侦查重心,从外部社会关系排查,全面转向锦绣花园小区保安队,尤其是案发当晚的值班人员。
重点核查他们的鞋履细节、个人物品中是否有特种润滑剂、案发时段的具体行踪是否存在时间空档、以及他们与林晓之间是否存在任何超越常规保安住户关系的交集或矛盾。”
王队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听着,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你的推理很有颠覆性,确实打通了很多关节。”
王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思与决断,
“我们之前可能确实被那个鞋印带偏了,内部人员作案,保安嫌疑这个方向必须立刻验证,我马上召集人手,重新调整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