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终于彻底平息,只剩下空洞的呼吸声。
所有的狂躁、狡辩、扭曲的偏执,都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泄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麻木。
当王队示意记录员将笔录纸和笔推到他面前时,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被铐住的手,僵硬地握住笔,开始机械地书写。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一个,两个,三个受害者的名字,连同被岁月尘封的日期,从他颤抖的指尖流出。
“五年前第一个,是在临西老电子厂后门那条巷子”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声带已损,眼神涣散地盯着桌面某处,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
“她当时在和电话里的男人哭闹,说再也受不了家里的琐碎,要远走高飞我正好路过,说可以给她介绍便宜又清净的短租房”
他的供述时断时续,却异常清晰。
从最初临西市再到松市作案时的心路历程、精心挑选的地点、乃至每一次“处理”时为了追求“洁净”而反复调整的步骤细节
五年间深埋于黑暗中的罪恶轨迹,被他自己一点点挖掘出来,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记录员的笔尖飞速移动,纸张上留下的不仅是罪行,更是一条条被残忍剥夺的生命轨迹。
王队静静地听着,看着,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凝重。
当赵志远的声音最终化为无声的喘息,再也挤不出一个字时,王队才缓缓开口:
“都交代清楚了?没有遗漏?”
赵志远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整个人仿佛被抽空,只剩下一个蜷缩的躯壳。
推开厚重的审讯室隔音门,走廊里等待已久的专案组队员们立刻围了上来。
王队环视一圈,迎著众人焦灼期盼的目光,停顿了一秒,沉声道:
“全撂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先是死寂,随即——
“太好了!!”
“破了!全破了!”
压抑了多天的情绪如同开闸洪水般爆发出来。
小李猛地一挥拳,重重砸在墙壁上,眼眶瞬间通红,转身一把抱住了旁边的技术员,用力拍打着对方的后背。
老陈摘下眼镜,用力抹了一把脸,手里那份承载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分析报告,此刻似乎终于有了千钧重量。
女警小杨别过脸去,悄悄擦去眼角的湿意。
整个走廊里,欢呼、击掌、如释重负的叹息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虚脱的亢奋。
当晚,市局附近一家常去的小餐馆被包了场。
不大的空间里挤满了专案组的成员,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啤酒瓶成排地开启,泡沫翻涌。
严肃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麦芽的芬芳和久违的、畅快的谈笑声。
“周顾问!”
小李满脸通红,端著满满一杯啤酒站起来,声音洪亮,
“这杯我必须敬你!要不是你,咱们现在估计还在跟赵志远那孙子兜圈子呢!我干了,你随意!”
说罢一仰脖,杯中酒液瞬间见底。
周天笑着刚端起杯子,旁边另一人却抢先站了起来。
是罗成,曾在案情分析会上对周天提出质疑的老刑警。
他双手端著酒杯,脸上带着真诚的愧色与敬佩,面向周天:
“周顾问,这杯酒,我老罗得敬,以前是我老观念,总觉得非科班出身,路子野,不靠谱,这次案子,我服了,你那观察力,还有寻找线索的脑子,是这个!”
他腾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
“我为我之前那些话,跟你道歉!这杯,我赔罪,也致敬!”
说完,毫不犹豫地将整杯啤酒灌了下去。
周天连忙起身,双手捧杯,语气诚恳:
“罗哥,您言重了。案子能破,是大家没日没夜熬出来的,是技术部门一点一点筛出来的证据夯实的,我只是恰好看到了一些别人可能没注意的细节,运气而已。”
他也将杯中酒饮尽,冰凉的液体带着微苦的回甘滑入喉咙。
气氛愈加热烈。
不断有队员过来向周天敬酒,感谢他在关键时刻的果决判断,佩服他能在赵志远完美的伪装下嗅到血腥味,更敬佩他面对危险时的冷静。
甚至连中途特意赶来的局长,也端著茶杯走到周天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
“周天同志,这次跨市连环案的成功侦破,你功不可没!敏锐的直觉,严谨的逻辑,还有那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韧劲,充分证明了你就是我们刑警队伍最需要的人才!我代表局里,感谢你!”
“你以后可得常来我们局里指导指导!”
这番话引来一片更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
盛情难却,周天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起初还能清晰感受周围的热闹,渐渐地,那些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晃动、重叠。
他只记得最后被人扶著,脚步虚浮地上了餐馆二楼,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之中。
意识回归时,首先感受到的是透过眼皮的、暖融融的光亮。
周天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略显陈旧的皮质沙发上,身上盖著一件带有淡淡烟草味的警用多功能外套。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投下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预想中的宿醉头痛、口干舌燥并未出现。
相反,大脑异常清明,如同被清冽的泉水洗涤过一般。
昨夜庆功宴上的喧闹、每个人说的话、甚至更早之前案件侦破中无数纷乱的细节,此刻都在脑海中井然有序,清晰得不可思议。
“奇怪”
他低声自语,放下手,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
一股高于往常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悄然渗出。
他目光扫过沙发旁一个装着五六瓶未开封啤酒的塑料箱,随手抓住箱边的提手,向上一提。
预期中的沉重感并未出现,箱子轻飘飘的,仿佛里面空无一物。
他愣了一下,轻轻将箱子放下,握了握拳,指关节传来充满韧性的力量反馈。
这不是第一次了。
每一次案件结束后,似乎都有类似的感觉,只是当时归咎于破案后的精神振奋和休息充足,并未深究。
但这一次,身体机能的提升和思维清晰度的飞跃,都远比上次来得明显和不容忽视。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脖颈。
那里贴肤悬挂著自幼佩戴的玉佩。
触手温润,即使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也带着一丝恒定的暖意。
这是奶奶留给他唯一的、关于身世的模糊信物,质地奇特,非金非玉,上面刻着极其繁复、无法辨认的纹路。
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这异常的变化会不会和这枚玉佩有关?
他清晰地记得,虽然从小自己霉运不断,但每次都只是受一点小伤。
而自从参与松江案提供线索过后,身体发生的变化就明显了起来。
而这一次,跨越两省、牵扯多条人命的重大连环凶杀案告破,带来的变化更是显著。
仿佛仿佛每参与破解一桩案件,揭开一层罪恶的迷雾,这枚贴身佩戴的玉佩,就会反馈给他一些“东西”。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这枚伴随他长大的玉佩,究竟是什么?
从小奶奶玉佩不可离身的叮嘱、从小霉运缠身、甚至后来奶奶的消失直至怀疑已经死亡,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逐渐苏醒的街道,行人步履匆匆,开始新一天平凡的生活。
而他的世界,刚刚结束一场与魔鬼的较量,却似乎又悄然打开了另一扇通往更深邃迷雾的大门。
掌心的玉佩温润如旧,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口,仿佛一颗沉默的、等待着被真正唤醒的心脏。
庆功的欢愉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疑惑、探究与隐隐不安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