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紧随王队踏入这片被时光遗忘的荒芜之地。
那些早已锈蚀斑驳的挂钩、案台、尤其是几把丢弃在地、刃口卷曲的割肉刀,上面沾染著无法辨别年代的深褐色污垢,在昏暗光线下,散发著无声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一组,东侧屠宰车间!二组,西侧原料仓库!三组,跟我查办公区!保持警戒,注意安全!”
王队压低的声音在空旷中产生轻微的回响。
队员们迅速散开,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搜寻着任何不属于这片废墟的新鲜痕迹。
周天随着王队进入早已破败的办公区。
腐朽的木制办公桌抽屉大多散落在地,里面只有一些被虫蛀鼠咬、字迹泛的纸页。
他蹲下身,指尖抹过桌面的积灰,厚度均匀,没有任何近期被翻动或擦拭的迹象。
他的心开始一点点下沉。
太“干净”了,这种干净并非整洁。
赵志远那每晚凌晨的秘密造访,难道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印记?
“王队,东区彻底查过,没有近期活动痕迹!”
“西区仓库只有空箱子和废料,无人为挪动迹象!”
“办公区也无人为活动的痕迹!”
对讲机中陆续传来的汇报,将失望的情绪清晰地传递回来。
小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脚踢开脚边的一个空铁罐,咣当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监控明明拍得清清楚楚!东西运进来了,怎么会凭空消失?难道他又玩了手金蝉脱壳,把东西二次转移了?”
周天眉头紧锁,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扇破损的窗边,目光投向厂区更深处那几排低矮破旧的红砖平房。
职工宿舍。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那些黑洞洞的窗口上,仿佛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不对,”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
“时间窗口太短,每天凌晨只有一小时,转移大量‘物品’并清理所有痕迹,难度太大,风险更高,他一定是把东西藏在了这里,一个我们还没想到,或者还没找到的地方。”
希望的火苗在众人眼中明灭不定,会议室里曾经历的那种沉重感似乎又要悄然弥漫。
周天站在原地,手电筒光无意识地落在墙角一道深深的裂缝上。
周天的心跳骤然剧烈地搏动起来,撞击著胸腔。
一个清晰的念头猛然炸现:
赵志远他将最肮脏的秘密藏在服务部停尸间的地下室内,
那么,在他职业生涯起点、情感可能异常复杂、且熟悉程度无以复加的这片废弃厂区里,他难道不会构筑另一个,甚至更隐秘、更让他觉得安全的“巢穴”?
“宿舍!”
周天猛地抬起头,
王队倏然转身,目光如炬,紧紧盯住周天。
仅仅一秒的停顿,他立刻做出了决断:
“所有人,目标转向宿舍区!重点排查赵志远当年居住的房间!快!”
根据从老旧档案中紧急调取的零星信息,他们锁定了宿舍区最尽头、标识几乎脱落的102室。
门是简陋的木门,早已变形,轻轻一推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向内洞开。
一股比厂区其他地方更加浓重、更加陈腐的霉味混合著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狭小逼仄,一眼望尽:
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靠墙放著,一个柜门半脱落的破旧衣柜,一张桌腿歪斜的木桌。
时光在这里似乎彻底停滞,只剩下一片被遗弃的死寂。
队员们迅速进入,展开例行检查。
衣柜空空如也,只剩下几块烂木板,桌子抽屉里除了厚厚的灰土,一无所有。
小李俯身查看床底,手电筒光扫过,只有均匀堆积的、如同绒毯般的灰尘。
“周顾问,床底下除了灰,啥也没”
他的话音未落。
“等等。”
周天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他没有去看别处,而是径直走到那张铁架床边,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首先被几道略显新鲜的划痕吸引。
水泥地面粗糙,但在床腿周围,尤其是两个后床腿附近,有几道弧形的、颜色略浅于周围地面的磨痕。
这绝非多年静止不动能形成的。
更关键的是,他的光束停留在床腿底部——靠近墙壁一侧的床腿脚掌下,灰尘明显稀薄,甚至可以隐约看到水泥本色。
而远离墙壁的一侧,灰尘堆积相对较厚。
这种不均匀的分布,清晰地表明这张沉重的铁架床在近期内被移动过,而且是以靠墙一侧为轴心,进行过旋转或撬动!
频繁移动一张如此沉重的旧床为什么?
周天的思维飞速运转。
打扫?
在这废墟中毫无必要。
寻找物品?
床底空空如也。
唯一的合理解释是——这张床本身,或者床下的地面,有问题!
这个想法让他血液加速。
他回想起停尸间那个入口。
赵志远擅长利用寻常物件来掩盖入口。
沉重的冷藏柜,沉重的铁架床原理如出一辙。
“帮我一把,”
周天回头对旁边两名警员说道,
“我们试着把这床移开,不要抬,顺着它可能移动的方向,往这边推。”
他指著灰尘较厚、划痕延伸的方向。
三个成年男性合力,沉重的铁架床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当床被推开约半米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原先紧靠床头的墙壁下方地面上,暴露出一块与周围水泥地颜色、质感都略有差异的方形区域!
那是一块边长约六十公分的石板,边缘切割整齐,
与周围地面的接缝处虽然也落满了灰,但仔细看去,能发现极为细微的、规则的缝隙。
这绝非原始浇筑,而是后期精心嵌入的盖板!
“找到了!”
周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长时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与巨大发现带来的激动混合的结果。
他伸手拂去石板表面的浮灰,指尖扣入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边缘缝隙,感受着石板的冰冷与厚重。
用力向上一扳!
“哗啦——”
石板比预想中轻一些,被轻易掀起,挪到一旁。
一个黑洞洞的、边长约五十公分的方形洞口赫然显现!
一股比宿舍内温度低得多、携带着熟悉消毒水与某种冰冷金属气息的气流,立刻从洞口中涌出,扑在众人脸上。
“小李!探路!”
王队的声音立刻响起,沉稳中压抑著同样的激动。
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洞口下方一道陡峭的、用砖石简单砌成的阶梯。
小李带领两名队员迅速而下,片刻后,他压抑著兴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空腔的回音:
“王队!周顾问!下面有个密室!有冰柜在运行!!”
周天紧随王队之后,走下阶梯。
密室内的低温让他打了个寒颤。灯光将这里照亮——规模与停尸间下那个相仿,但更加简陋粗糙。
三台商用冰柜靠墙摆放,压缩机正在低沉地运转,发出持续的嗡鸣。
“检查冰柜!”王队命令道。
当一台冰柜门被打开时,森白的冷气翻涌而出。
里面整齐码放著大量暗红色的组织块。
每一袋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与松市发现的样本完全吻合!
技术警员老陈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一袋,对着灯光仔细查看,声音凝重而肯定:
“人体组织保存状态相对完好,我需要拿回去与之前发现的进行对比及信息采集。”
核心物证近在眼前,但周天的目光却缓缓扫过密室每一个角落。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墙角一个同样布满灰尘的老旧木质书架上。
书架上稀稀拉拉立著几本旧书,但其中一格明显空出了一块,留下一个没有灰尘的长方形印记。
他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那空置的书格边缘,然后沿著书架侧面木板仔细摸索。
就在一块看似普通的水渍斑痕下方,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凸起。
周天用力按下。
“咔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书架侧面一块约二十公分宽的木板向内弹开,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中,静静地躺着许多盘老式的黑色vhs录像带。
录像带侧面的标签写着许多与那些人体组织和箱子上相同的数字。
周天将它拿起。
录像带冰冷的塑料外壳在他掌心显得沉重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