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队，让我去吧。
周天盯着监控屏幕上赵志远那张平静的脸，缓缓开口，
“现在所有的异常都指向那个停尸间，只有亲眼看到我才能确定自己的推测有没有错，我以客户身份上门，他没有理由拒绝。”
王队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在停尸间平面图和那几条陡峭的用电曲线之间反复移动。
良久，他抬起头，眼底压着凝重的光：
“好，但你必须牢记：只观察，不触碰，不暴露。外围会布置两组人，我们会在你身上装微型摄像头，一旦感觉不对，我们会立即支援！”
次日清晨，周天穿着一件面料考究的黑色风衣，手提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步履略显沉重地推开了“安仪服务部”的玻璃门。
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前台的年轻女孩抬起头，周天适时地垂下眼睑，让一抹疲惫与哀伤笼罩面容。
“您好，请问”女孩轻声询问。
“我想咨询一下遗体接送和保存的事。”
周天的声音有些沙哑，指节微微用力捏著文件袋，
“家里老人刚刚过世，事情太突然，想找一家可靠的服务公司。”
“请您稍坐，我请我们老板来。”女孩连忙拨通内线。
几分钟后，里侧办公室的门开了。
赵志远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笔挺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脸上挂著服务业标准的温和表情，步伐平稳。
只是在目光与周天接触的瞬间，周天捕捉到一丝极快的扫视。
“先生节哀，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赵志远。”
他伸出右手，握手短暂而力道适中，
“请到这边坐下谈。”
两人在接待区的沙发上落座。
周天将文件袋放在膝上，双手交握，做出心神不宁的姿态。
“主要是冷藏和后续的殡仪安排，老人可能需要多停放几天，等外地亲属赶回来，我听人介绍，你们这里专业。
“是的，我们采用进口恒温冷藏系统，温度恒定，有二十四小时多重报警装置。”
赵志远的声音平稳，如同在背诵技术手册，同时递过一杯温水。
“那我就稍微放心点了。”
“费用方面呢？如果我是说万一，需要在深夜紧急处理一些事情，比如临时转运，你们能安排吗？听说很多公司不太接深夜的急活。”
“我们可以提供二十四小时应急服务。”
赵志远从茶几下层抽出一份印制精美的价目表，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
“不过如您所说，深夜及凌晨时段属于特殊服务，需要加收百分之三十的应急服务费，并且至少提前两小时预约，以便我们协调车辆和经过专门培训的夜间值班人员。”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讨论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商品。
周天假装翻阅价目表，继续抛出问题，语气显得格外谨慎甚至有些“挑剔”：
“环境也很重要。我之前问过别家，他们说停尸间会定期消毒，你们这里呢？老人家生前最爱干净，我得替他考虑到。”
“我们理解家属的顾虑。”
赵志远的回答依然迅速，
“每天营业结束后，都会对整个后区，特别是停尸间，进行彻底清洁和消毒，使用的是与医院手术室同等级的消毒药剂，异味问题绝对不存在，您可以完全放心。”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周天，那层温和的职业面具有了极其细微的松动，透出底下审视的锐利，
“先生，您询问的细节非常深入，似乎比大多数客户都要关心流程本身，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周天心脏微缩，表面上却立刻浮现出被看穿的些许狼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更低：
“赵经理别见怪，事情太突然，我心里乱得很，总怕哪里没问清楚，后续出了岔子，对不住老人，也对不住赶回来的亲戚抱歉，是我太焦虑了。零点墈书 首发”
他停顿一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问道，
“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看一眼停尸间的环境？亲眼看看，我或许能真的安心。”
这是最关键的一次试探。
若能踏入那个核心区域，许多疑问或许能迎刃而解。
然而，赵志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定：
“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很抱歉，停尸间属于特殊区域，按照行业规定和我们的内部管理制度，除非是在遗体交接确认的当下，并由我们工作人员全程陪同，否则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听到此话，周天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徒增怀疑。
他适时地流露出失望与疲惫，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我先回去，和家里其他人商量一下，晚点再给您答复。”
他撑著膝盖站起身，忽然眉头一皱，用手捂住上腹，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
“不好意思，早上可能着凉了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赵志远指向走廊深处：
“直走到底左转。不过那边正在做清洁，气味可能不太好，如果您不介意，”
他话锋一转，指向另一侧，
“后院我们办公室旁边有一个临时使用的洗手间，更近一些，也干净些。”
后院！
周天精神一振，努力维持着不适的表情。
“那太好了，就用近的吧，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出了这扇门，穿过小院，那扇蓝色的门就是。”
赵志远站在原地，目光跟随着他，
“您请自便，我在这里等您。”
周天道谢，捂著肚子快步走向通往后院的门。
推开蓝色的铁门，一个约二十平米见方的水泥院落出现在眼前。
左侧是一个简易的临时卫生间，右侧，则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那正是停尸间的入口。
他迅速闪入卫生间，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侧耳倾听，门外一片寂静，赵志远似乎并未跟来。
时间紧迫。
他轻轻拧开门锁，探身而出，蹑足来到那扇金属门前。
手指触碰到门把手，冰凉刺骨。
他极缓极轻地向下按压——
“吱呀”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院落中响起。
周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门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混合著强烈消毒水与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皮肤泛起一阵寒栗。
他不再犹豫，侧身闪入门内，反手将门虚掩，没敢完全关上。
门内是几乎凝固的黑暗与寒冷。
只有天花板上几盏幽绿色的应急指示灯提供著勉强视物的微光。
目光所及，是一排排、一列列冰冷的不锈钢冷藏柜。
冷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背景音。
周天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快速而无声地移动。
他沿着柜列间的通道向最深处走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就在他接近最后排冷藏柜，准备仔细查看角落设备时——
“嗒。”
一声清晰的、皮鞋鞋跟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天的血液几乎冻结。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扇虚掩的金属门缝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嗒、嗒”。
脚步声不疾不徐，正朝着停尸间而来。
来不及思考！
周天如同受惊的猫科动物，瞬间缩身，钻入最后一排冷藏柜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阴影缝隙里。
冰冷的金属柜壁紧贴着他的后背和前胸，寒意穿透衣物直抵骨髓。
他死死屏住呼吸，透过冷藏柜之间不足两指宽的缝隙，向外窥视。
“吱呀——”
绿色金属门被完全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对着外面稍亮的天光，面容隐在黑暗中，只有轮廓清晰可辨。
是赵志远。
他手里握著一串钥匙，静止不动，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整个停尸间大门。
“周先生？”
“是你在里面吗？”
无人应答。
只有冷气机的嗡鸣。
赵志远迈步走了进来，皮鞋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水泥地上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周天紧绷的神经上。
他先走到卫生间的门口，停下，伸手推开了门。
里面空无一人。
他沉默地站在敞开的卫生间门口。
几秒钟后，他慢慢转过身，面向停尸间。
“看来，”
他再度开口，声音里掺进了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了然，
“您并不是真的内急。”
他开始向里走。
步伐依旧平稳，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正是周天藏身的区域。
钥匙串在他手中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偶尔发出极轻微的金属磕碰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
周天紧紧贴在柜壁上，一动不敢动。
他能看到赵志远越来越近的身影，能看到他西装裤腿笔直的折痕，甚至能逐渐看清他脸上那种毫无表情的专注。
冷汗沿着周天的脸庞滑下。
赵志远在距离最后一排柜子约三米外停住了。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周天藏身缝隙前的地面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冷气似乎更刺骨了。
赵志远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抬起了脚，朝着最后这排冷藏柜，迈出了更近的一步。
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是第二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
赵志远停了下来。
就站在缝隙的正前方，近得周天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赵志远微微俯身，视线水平地投向冷藏柜之间的黑暗缝隙。
“我数三下。”
赵志远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压得很低，字句清晰，如同冰冷的铁钉，一字一字凿进凝固的空气里。
“一。”
周天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绷紧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