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狭小逼仄的出租屋,周天连沾满灰尘的外套都未脱便径直倒在床上。
几乎是闭上眼睛的瞬间,他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入了深不见底的梦魇。
黑暗中,破碎的尸块如拼图般漂浮、旋转,最终拼凑成一张张模糊不清的脸。
苏晚晴苍白的脸庞最先浮现,接着是丽丽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
这些面孔无声地围拢过来,将他困在中心,空洞的眼神里仿佛积压着几世未尽的冤屈,又似在无声地催促著什么。
周天在梦中挣扎,喉间发出压抑的低语:
“我会我一定会帮你们找出真相”
直到正午刺眼的阳光穿透薄窗帘,如利箭般射在他眼皮上,他才浑身冷汗地猛然惊醒,坐在床边剧烈喘息。
喘息尚未完全平复,枕边手机便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王队”二字不断闪烁。
“喂,王队。”
周天接通电话,声音还残留着梦魇带来的沙哑与干涩。
电话那头的王队语气难掩急促:
“周天,我们有新发现,专案组连夜深挖了张记包子铺的社会关系网,发现张老板的父亲张德海,三十年前曾是松市国营肉联厂的主管。”
“肉联厂主管?”周天瞬间清醒。
“不止如此,”
“我们调阅了旧地图和城建档案,肉联厂旧址就在城郊,离发现尸块的废弃冷库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周天的思绪飞速运转:
“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熟悉肉联厂旧设施,甚至可能和张老板的父亲有直接或间接关联?”
“对,所以我们得再找张老板谈一次,这次重点必须放在他父亲身上,他父亲五年前已经去世了,档案记录是中风后遗症,但我有种直觉,突破口很可能就藏在他父亲的关系网里。
王队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你现在能过来吗?我们需要你一起参与问询,你对案件细节的把握可能能抓住我们忽略的东西。”
“我马上到。”
周天挂断电话,冲进狭小的卫生间,用冷水泼了把脸,然后迅速换上干净衬衫,冲出房门。
烈日当空,沥青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二十分钟后,周天在张老板所住的老旧小区门口与王队汇合。
王队倚在车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眉头紧锁。
两人没有多言,只是互相点了点头,便径直走进昏暗的楼道。
敲门声在空旷的走廊回响。片刻后,里面传来张老板略显紧张的声音:
“谁啊?”
“是我,有几个问题需要再向你了解一下。”
门内静默了片刻,传来链条锁被拨开的声响。
门开了条缝,张老板探出半张脸,面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眼袋浮肿,眼神游移。
看清来人后,他才彻底打开门,侧身将两人让进屋内。
客厅狭小而陈旧,家具多是九十年代的样式,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烟味和食物存放过久的沉闷气息。
张老板手足无措地站在茶几旁:
“两位警官,请、请坐我去倒茶。”
“不用麻烦了,张老板。”
王队抬手制止,与周天在掉色的仿皮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
“这次来,主要是想深入了解你父亲张德海的一些情况,我们查到,他生前是松市国营肉联厂的主管,对吗?”
张老板显然没料到问题会突然转向他已故的父亲,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裤缝:
“是我爸在肉联厂干了快三十年,从学徒工做起,退休前是生产车间的主管。
周天观察着他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缓和的语气接口问道:
“张老板,你别紧张。我们只是想了解更多背景信息。你父亲退休后,和厂里的老同事、老下属还有联系吗?或者,有没有什么人,因为他过去的关系,后来和你或你的包子铺有过接触?”
“这个”
张老板搓了搓手,眼神低垂,
“我爸人缘不错,退休后头几年,常有些老工友来家里喝茶下棋,说说以前的事,但都是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后来他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糊,就基本不出门了。”
“那些老同事来得也少了,直到他去世。”
他抬头快速看了王队一眼,又补充道,
“至于我的包子铺就是个小本生意,跟我爸的老同事没啥关系,偶尔有一两个叔叔辈的来吃过包子,也就是普通顾客。”
“也就是说,”
“你父亲生病后,就基本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
“是的。”
几人沉默了片刻,周天接过话问:“他有没有保留一些当年的东西,比如工作笔记、照片、之类的?”
“厂里的事他偶尔会说两句,但都是零碎的记忆东西嘛,”
张老板迟疑地指向客厅角落一个老旧的书架,
“我爸的一些旧物,都放在那儿,有几个纸箱子,我一直没心思仔细整理,就这么放著。”
王队与周天交换了一个眼神,站起身:
“我们需要查看一下这些旧物,这可能会对案件有帮助。请你配合。”
张老板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默默走到书架旁,抬手示意。
两人走到书架前。那是一个深棕色的老式书架,表面油漆斑驳,边角磨损。
上面杂乱地堆放著旧报纸、过期的日历、几本泛黄的武侠小说,以及三四个盖著灰尘的纸箱。
周天协助王队小心翼翼地将两个最重的箱子搬下来,放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
打开箱子,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布料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大多是叠放整齐但已褪色的旧工装、洗得发白的衬衣,还有几本深蓝色封面的工作手册。
王队戴上线手套,轻轻拿起手册翻阅。
册子里用蓝黑墨水笔工整地记录着肉联厂每日的屠宰量、生猪来源地、设备维护日期和简单备注,字迹清晰有力,能看出记录者的一丝不苟。
但翻遍册子,并未发现任何通讯录、私人信件或可疑的记载。
另一个箱子里则是一些零散票据——早已过期的肉票、粮票,几张泛黄的奖状,几本政治学习材料。
周天仔细检查了每一张纸片,仍未发现直接线索。
询问和翻阅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张老板所知确实有限,关于父亲的记忆随着时间流逝而模糊,加之其父晚年病重,交流甚少,能提供的信息犹如断线的珍珠,难以串联。
王队合上最后一本手册,轻轻叹了口气,将物品归回箱内。
就在两人初步判断此行收获有限,准备告辞之时,周天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顶层。
那是书架最高的一层,几乎贴著天花板,光线昏暗,积著厚厚的灰尘。
在一堆旧报纸和破旧铁皮饼干盒的后面,隐约露出一个方形物体的轮廓,像是一个相框。
鬼使神差地,周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拉了拉王队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上方。王队顺势望去,眉头微挑。
“张老板,”
周天语气平静,指了指书架顶层,
“那个相框,能取下来看看吗?”
张老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脸上掠过一丝茫然,显然自己也忘记了那里还有东西:
“相框?哦好,好,我找个凳子。”
“我来吧。”周天拦住了他。
他脱掉皮鞋,赤脚踩上沙发扶手,手臂伸长,勉强够到书架顶层。
指尖触碰到那个木质相框时,冰凉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小心地避开其他杂物,用手指勾住相框边缘,慢慢将其从拥挤的角落中抽离。
相框入手颇沉,木质边框因年代久远而颜色暗沉,背面覆盖的硬纸板也已泛黄翘边。
厚厚的灰尘像一层绒布,覆盖了玻璃表面。
周天跳下沙发,将相框轻轻放在茶几上。王队和张老板都围拢过来。
周天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巾,小心地擦拭著玻璃上的灰尘。
随着尘土一点点被抹去,一张黑白集体合影逐渐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