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没有急着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稳地落在张建军身上。
李警官也保持着沉默,他拿起倒下的水杯,重新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回张建军手边不远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天缓缓开口。
“张建军,你女儿瑶瑶,今年八岁,刚上小学三年级,对吧?”
张建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周天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字字千钧的语气说道:
“她现在还不懂什么叫‘杀人犯’,什么叫‘故意杀人罪’。她的小脑袋里只知道,爸爸已经好多天没回家了,没给她检查作业,没给她讲睡前故事,没兑现带她去新开游乐场的承诺,她每天抱着你的枕头,想象着你只是出了趟远门。”
他停顿了一下,让接下来的话语,拥有足够下沉的力量。
“但是,张建军,她总会懂的。一年,两年,或者就在某个明天,学校里会有孩子,用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话,指着她的后背,他们会说——‘看,那就是杀人犯的女儿’。”
“你想过那个画面吗?”
这句话,犹如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内心。
“我不是杀人犯!!!”
张建军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
他的眼眶红肿欲裂,密布的血丝让眼白看起来一片骇人的通红,脸上泪痕纵横,混合著鼻涕,狼狈不堪。
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似人声:
“我没杀人!我没有是她从头到尾都是她!是她骗我的!!!”
“谁骗你?”
“林晓薇!”
“她来找我的那天晚上就在我茶铺打烊后,后院她哭得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他的语速极快,夹杂着剧烈的喘息,每个字都浸透了当时的情绪,
“她说李伟就是个魔鬼!手里有她有她以前不懂事时拍的照片,还有视频!他用这些威胁她,逼她做那些恶心的事情,甚至还动手打她!她撩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真的有淤青”
他的眼神发直,陷入回忆的漩涡:
“她说,张哥,我活不下去了,每一天都是煎熬,他就像个幽灵,吸我的血,啃我的骨头只要他在一天,我就永远见不到光,她抓着我的胳膊,手指冰得像死人,眼泪一颗颗砸在我手背上,滚烫的”
张建军的声音陡然升高,模仿著记忆中那个柔弱的、充满依赖的声音:
“她说‘只要李伟死了,我就能真正解脱了。张哥,这镇上我谁都不敢信,我只信你。只有你能帮我,求求你’”
“她还说,‘等这事过去,风平浪静了,我这些年攒的钱,足够帮你还清茶铺的贷款。我陪你一起经营,我们一起照顾瑶瑶,看着她长大我们,我们好好过日子。’”
当重复到“好好过日子”这五个字时,张建军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
下一秒,他弯下腰,额头几乎抵到膝盖,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加撕心裂肺的、仿佛来自脏腑破裂处的痛哭:
“我傻啊!!!我他妈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我居然我居然真的信了!!我以为她是走投无路才找我,我以为她眼里对我的依赖和感激是真的我以为我能当她的英雄,把她从火坑里救出来我我”
他哽咽得无法成语,只能用拳头徒劳地捶打着自己的大腿。精武晓税旺 首发
“她具体让你怎么帮她?”
李警官的声音适时切入。
张建军眼神空洞地望向对面墙壁,声音变得飘忽:
“她给了我一个小瓶子,黑色的,玻璃的,不大,像装眼药水的那种。”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她说,里面是‘一种特效的安眠药’,是她‘托了好大的关系’,从‘懂行的朋友’那里弄来的,无色无味,溶在水里一点都尝不出来,药效很强,只要一点点,就能让李伟‘睡死过去’。”
“她让我把药混在那杯茶里。”
张建军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细节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着冰冷的寒意,
“我当时脑子一热,血往头上涌。”
张建军抬起手,用力抓扯著自己的头发,手指深深插进发根,仿佛要把当时的愚蠢从脑壳里揪出来。
“我觉得我在做一件正义的事,在拯救这个我曾经爱而不得的女人我答应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后知后觉的冰冷,
“原来的剧本里,‘书生’是被匕首刺死的,她说这样不行,她让我把死因改成‘中毒’,毒药就设定为游戏里本来就存在的道具——那瓶‘西域奇毒’。”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张建军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天和李警官,眼神里充满了被玩弄的惊怒:
“她还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万一被抓了,她也会等我出来,好好和我在一起,我一时鬼迷心窍,这才”
“案发那天下午,”
张建军的声音开始发抖,重新被当时的恐惧攫住,
“我下药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我看着他喝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仿佛不愿再看那脑海中的画面:
“之后他按照剧本上了阁楼,我一直在听阁楼上的动静感觉时间差不多后,我就偷偷上去。”
张建军的声音陡然变得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我看见李伟倒在地上,身体蜷缩著,手指抠着地板,指甲都快翻了,于是我按照之前商量好的,用匕首刺进了他的身体。”
“我像个傻子一样,按她说的,清理现场,应付警察最初的询问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列为重点嫌疑人,被抓进来”
他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疲惫,
“进来了,我还在幻想,还在盼著和她以后的美好日子”
张建军抬起头,脸上已无泪水,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麻木和清醒后锥心刺骨的悔恨:
“我才终于明白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一个她精心挑选的、最容易操控的替罪羊。”
他不再嘶吼,只是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陈述:
“我对不起秀梅,更对不起瑶瑶。我不配当丈夫,更不配当父亲。是我的贪心,我的痴心妄想,我的愚蠢,害了这个家。”
李警官再次递过一张纸巾。
张建军机械地接过,没有擦脸,只是紧紧攥在手里,纸巾很快被揉成一团湿透的纸浆。
审讯室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
张建军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张承载了他全部幻想与最终毁灭的纸条,仿佛灵魂已然出窍。
白炽灯苍白的光线笼罩着他,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扭曲、绵长而孤独的影子,紧紧贴在地面上,像一个被彻底掏空后遗弃的躯壳。
周天收拾起桌上的笔录和那张至关重要的纸条。
他站起身,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张建军,什么也没说,与李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内那令人窒息的绝望。
周天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世气息的空气。
一场始于廉价同情、发酵于虚幻暗恋、最终以性命和家庭为祭品的致命骗局。
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痴心人,一个苦命却又冷静狠绝的策划者。
这真相,剥开层层伪装后,露出的内核竟是如此苍白、丑陋而又沉重。
序幕早已落下,高潮已然爆发,而现在,终局即将来临。
只是这终局的代价,早已沉重得让所有相关者,都难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