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空气像浸了冰，冷得能攥出水来。
张建军此时眼底蛛网般密布的红血丝，胡茬里夹杂的灰败与零星白须。
“张建军，”
李警官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从手边的文件夹里，缓缓抽出一张塑封好的监控照片，用指尖按著，轻轻推到桌面的正中央。
照片里，是深夜十一点的老宅门口，光线昏暗。
一个穿着红色劲装的纤细身影，正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袋子，微微低头，侧身往门里走。
尽管画面有些模糊，但那个轮廓，那种姿态，分明就是侠女。
张建军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被磁石吸引般落在了那张图片上。
就在视线触碰的刹那，他交握的双手猛地向内一缩。
接着李警官不紧不慢地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那是一份茶铺员工的证词笔录。
他没有直接念出声，而是将纸张转向张建军，用修剪整齐的指尖，轻轻点在了“白玫瑰”三个字上，点了两下，意味深长。
“你茶铺里的小陈说，”
李警官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上个月，你每周三下午，不管店里多忙，都会特意绕远路，去古镇东头那家花店，不买别的，就买一支白玫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建军，
“有次小陈打扫卫生，抽屉没锁严，他看见，那支白玫瑰下面，还压着一张女人的照片，我想你应该知道是谁吧？你们是什么关系？”
张建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细针冷不丁扎中了穴位。
他抬起头，眼神里的顽固出现动摇，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慌乱”的痕迹，那不再是之前硬撑出来的镇定或麻木。
“我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周天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
“朋友会把她的照片，藏在带锁的抽屉最深处，压在账本和散钱下面？”
这句话，不再是一根针，而像一把小而沉的锤子，精准地敲在了张建军心脏最没有防备的位置。
他猛地低下头，原本交握的双手松开，抬起来，用力捂住了整张脸。
此刻，房间里只剩下墙角那个老旧挂钟发出的、规律到冷酷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一只冰冷的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紧绷的空气里，也敲在张建军濒临溃散的神经上。
李警官没有催促，也没有施加更多压力。
他静静地拿起桌上的纸杯，走到一旁的饮水机接了半杯温水，走回来，轻轻放在张建军面前的桌角。
水汽氤氲，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意。
张建军没有动，依旧维持着捂脸的姿势，仿佛那双手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屏障。
周天知道，张建军的内心已经被撬开了一道口子。
于是，周天的声音软了下来，不再是锐利的质问，反而带上了一种沉重的、近乎共情的叹息。
“你茶铺后院的墙上，”
他慢慢地说，像是聊起一件家常，
“挂着你女儿的奖状吧？三年级，数学竞赛一等奖。我们去看了，奖状下面还贴着她领奖的照片，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很可爱。”
张建军的身体，在李警官递水时都未曾动弹的身体，在听到女儿两个字时，剧烈地、无法控制地僵住了。
周天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叙述般的语气说道：“瑶瑶这孩子，自从你被带走后，每天晚上都抱着你的枕头睡觉，睡着了还在抽噎，她总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陪我写作业？”
“我我对不起她们”
张建军捂著脸的手慢慢滑下，露出通红的、蓄满泪水的眼睛。
他不敢看对面的警察，只是死死盯着桌面某一点虚无，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每个字都浸透了痛苦和自责。
“你对不起她们，”
周天的语气骤然转厉，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刚才那片刻的脆弱上，
“是因为你明明清清白白，却非要替别人扛下这杀人的死罪！”
他“唰”地一下，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份复印件，用力推到张建军面前。
“你以为你是在英雄救美，是在为她两肋插刀！”
周天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揭露感，
“可你在她眼里是什么？好好看看！”
张建军像是被烫到一样，一把抓起那张复印件，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将纸张捏得皱缩、变形。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被圈出的字，眼球微微凸出，嘴唇剧烈地哆嗦著，仿佛想反驳，想呐喊，却最终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的沟壑迅速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复印纸上。
“你帮她弄到河豚毒素，”
周天趁势追击，语速加快，问题如连珠炮般砸向他，
“帮她修改那个漏洞百出的杀人剧本，现在，还要帮她扛下这板上钉钉的杀人罪！她是不是跟你说过，‘等这件事风头过去，我们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是不是这样承诺你的？”
张建军猛地抬头，眼神涣散而混乱，那里面翻涌著被说中的惊惶、残存的爱慕、深刻的怀疑以及无尽的痛苦。
“你再好好想想，”
周天的声音再次压低，恢复了那种穿透性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试图楔入他摇摇欲坠的信念，
“案发前一天，深夜十一点，她提着那个黑袋子去老宅找你。袋子里装的是什么？真是修改剧本要用的纸笔吗？还是一套教你如何认罪、如何编造细节、如何把警方视线从她身上引开的‘话术’？”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锁住张建军闪烁的眼睛，
“她是不是还跟你保证，‘你放心，你进去之后，会经常去照顾你女儿？”
周天停了下来，给最后一句话留出足够沉底的时间，然后，用近乎残忍的平静语调，给出了致命一击：
“可你知道吗，自你被抓之后，那位你拼死保护的人——别说上门照顾，连一个电话，一句问候，都没有。”
“轰”的一声。
仿佛最后支撑著躯壳的内里也被彻底抽空。
张建军整个人瘫软下去，不是滑落，而是像一袋沉重的沙土，毫无生气地坍倒在冰硬的椅子里。
他双手无力地撑住额头，手肘抵著桌面，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先是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继而变成断断续续的、破碎的抽泣，最终化为一种绝望的、近乎嚎啕的痛哭。
那哭声里，有信仰崩塌的碎裂声，有付出被践踏的耻辱感，更有对家人无穷无尽的愧疚与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