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算清淅，却足以辨认的人声，从对讲机里钻了出来。
小绿心里冒出一句吐槽。
自己爆破左岸高架那会儿，动静大得能把隔壁龙山的魔法少女都给炸过来，也没见有什么幸存者用无线电求救。
结果现在，不过是在下水道里搞了点小爆破，反倒炸出来一个？什么鬼？
白书鸢直接切入了正题：“你在哪？”
在这种末世中的突发联系中，物理坐标信息的价值远高于身份，她不会去问“你是谁”之类的无效问题。
对讲机的另一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后，一个男人的声音终于响起，这一次，话语里带一种疯狂的狂喜。
“天哪！真的还有人！太好了！太好了！”
然而，小绿却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总感觉有点不太对劲的味道。
倒不是说那份庆幸是假的，只是这份真实的情感之下，似乎还包裹着一层精心表演的伪装。
白书鸢倒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情绪是真是假。
“重复一遍，你在哪？”
她无视了先前对方信息量为零的话语，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将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对方似乎被这追问噎了一下。能感觉到，他对这个问题有些芥蒂。
“我————我在一个地下避难所里！”
他似乎并没有立刻报出具体位置的打算。
“地下避难所？为什么要在这样的状况下，固守在一个地下避难所中？”
白书鸢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在这样持续不断的大雨中，地下空间和棺材没什么区别。
在这种洪涝末世，人往高处走是求生常识，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都不会反其道而行。
“因为我是在末世初期就在这里了。后面你们知道的，水一直漫得很高，我们也出不去了。”
对讲机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
从末世初期，就一直待在地下？直到现在？
小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白书鸢，却发现白书鸢也看向了自己，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过，白书鸢当然不会直接戳破。
“我并不认为，辛卯市会有这样的空间。”
她换了个角度，继续旁敲侧击。
“据我所知，这里的地下建筑，都不具备抵抗这种长期浸泡的水密性。”
“没错！公共的当然不行！”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起来，努力为自己正名。
“这里是我在末世之前，自己偷偷造的！”
他似乎生怕别人不信，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
他说，自己是一类被称作生存狂的群体，这个群体的爱好，便是为灾难做准备。
他曾雇佣了一支小施工队，在自家地下室中，秘密挖掘并建造了这个完美的避难所。
原来如此。
如果是私人建造，倒也说得通。不过，一个小施工队，应该挖不出多大的空间。
而且，小绿有些疑惑。这个人，在说这些内容的时候，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咬牙切齿？有问题。
“那么，”白书鸢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刚才请求我们停手，是担心我们的爆破，会威胁到你的避难所？”
她正想解释自己的爆破经过精密计算，不会带来损伤，却被对方急切地打断了。
“没错！就是这样！”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老实说，我这地方的防水做得并不算完美。”
“但是后来，下水道里出现了一种藤壶一样的怪物。”
“利用那些东西，我把所有的缝隙都给堵死了，严丝合缝。”
“但是，你们之前搞出来的动静，让它们的结构出现了不稳定。虽然不至于马上就塌，但我们必须尽快修复。”
男人的语气听起来相当焦急。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问题。
“说起来————你们是怎么在水下引爆炸弹的？”
他在试探。小绿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看到小绿和白书鸢交换了一个警剔的眼神，夏昭昭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
她准备即兴发挥，插个嘴，帮忙扯个谎应付过去。
“我们是用遥控的水下机器人，把炸弹送过去的！”
“————”小绿无语，这种一听就很离谱的谎言，对方怎么可能相信。
果不其然，对讲机那头传来了一阵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嘻————水下机器人？小朋友，都这种时候了，就别开这种玩笑了。”
他的关注点，精准地落在了夏昭昭的声在线。
“在末世，互不信任是常态，这我能理解。”
“不过————看来你们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啊，在执行这种任务的时候，居然还带个小朋友？”
——歪打正着了。
这家伙似乎是觉得这边实力不足，是出任务的时候还要把小孩留在身边保护的类型。这似乎让他有了什么奇怪的底气。
“不过，嘿嘿————我还是希望，我们能敞开天窗说亮话。毕竟，这关乎到我们所有人的生存。”
小绿明显察觉到，夏昭昭很不爽，拳头已经握紧了，似乎是想要把这个家伙暴打一顿。
“你们之所以要爆破这些东西，是因为地面的积水排不出去了，对吧？”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
“呵呵，我猜也是。”男人又笑了笑，“老实说，光靠爆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这种藤壶，水下到处都是，不管你们是怎么安放的炸弹，都是炸不完的。”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只要你们肯说实话，我们就可以做个交易。”
“我可以提供给你们一个更轻松、更彻底地清除这些东西的方法。”
白书鸢抬起手，对众人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紧接着，她用一种相对严肃了些的语调，对着对讲机说道：“我说的，就是事实。”
“我是市局负责处理一些特殊案件的。而且，活到了现在。”
“相信我，我们在水下作业方面，比你想象的要专业得多。”
她顿了顿，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既然你能在末世前，就建造了这样一个避难所，那你想必在辛卯待了很久。”
“这样的话，应该听说过几年前那桩铁笼沉尸案。”
“死者被装进铁笼，沉入了近百米深的水库湖底，打捞难度极大。”
“而我们使用的，就是当年负责打捞作业的特种水下机器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莎莎的手里拿过了笔记本和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
“市局，重案一组，警号07712，我姓白。”
她报出了一个听起来煞有介事的身份。
当然，警号和所属部门都是她刚刚编出来的。”
，“6
，小绿和夏昭昭无语了。这种拙劣的谎言，她居然也能圆上来？
她并没有在意众人的反应，只是将笔记本递到了小绿面前，用眼神示意她也报一个。
本子上，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和职务。
小绿接过本子，看了一眼。
她刚准备开口棒读，却看到面前的白书鸢，正用一种极其不熟练的方式，对着自己疯狂挤眉弄眼。
————啊？
半秒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还是魔法少女的形态。
如果自己也用清脆的童音报出警号，那白书鸢刚才煞费苦心嗯编的一切，就泡汤了。
————光芒散去，赵甲形态出现。
“市局，技术支持科，赵甲，警号0————”
赵甲尽量让嗓音低沉，棒读出了自己的身份。
说完，他又在一阵光芒中，变回了小绿形态。
夏昭昭站在一旁，死死地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
对讲机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
随后，几人能隐约听到，对讲机中，刻意传来了一句恶狠狠的自言自语：“————为什么早不来，偏偏现在才来！”
————看来对面真的相信了。
终于，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的怀疑消失了。
“好吧，我们就继续谈。”
“我利用这些藤壶怪物当建材，也顺带摸清了它们的习性。”
“只要交易达成，我就会把控制和利用它们的方法告诉你们。”
“交易的内容是什么？”白书鸢问道。
“生物质。”对讲机那头，传来了一阵“嘿嘿”的笑声，听起来有些不怀好意。
“我需要足够的生物质，来喂养和修复我这边的藤壶墙壁。”
“当然，让你们直接提供食物也太奢侈了，我没那么贪心。
“最好是————被你们打残的怪物。”
“你们既然有能力进行水下爆破，那活捉几只怪物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对了，友情提醒一下，”他补充道，“怪物在被彻底打死后，会直接化成一滩没有营养的烂泥。”
“所以，希望你们能掌握好这个度。”
小绿默默叹了口气。这家伙是真的没意识到，那套说辞里，到底存在着多少漏洞吗？
不过，她当然都不会点破。
“十只。”
男人报出了一个具体的数字。
“只需要十只体型和成年人差不多的怪物，我就可以完成修复工作。到时候，我就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
小绿拿起莎莎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展示给白书鸢看。
“不要一天完成”
白书鸢的目光扫过那行字，轻轻点了点头。
“这对我们来说，有难度。”
她对着对讲机说道，刻意模仿着一种为难的语调，显然是不太精于此道。
“你也知道，我们虽然是警察，但本质上还是普通人。在这种环境下，一天之内捕获十只怪物，风险太高。”
“你们不是也想快点疏通下水道吗？”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了。
“当然想。但是，我们不会为了这个请求，冒着生命危险去赶工。安全第一。”
“所以，能否宽限几天？我们可以分————三天左右，把十只怪物交给你们。”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
最终，他还是松了口。
“————好吧，分期付款也可以。反正修复墙壁也需要时间。”
“一天三四只，勉强能接受。但是今天，我必须拿到第一批。”
“只要你们给完货，我立刻就把秘诀”告诉你们。”
“怎么交货？”
“我会告诉你们一个坐标。你们在约定的时间，把怪物扔到那个窨井里就行。”
“那里的水流方向是固定的，它们会顺着水流漂下来，我自然有办法把它们截获。”
约定好时间和地点后，通话便中断了。
白书鸢将对讲机关闭，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对讲机已经关闭。
“问题很大。”
她转过身，看向众人，给出了一个显然的结论。
“他对于自建避难所的描述，非常真实，这部分经历，未必是假的。”
“但是，”小绿立刻接过了话头。
“身在地下近一个月，缺少新鲜空气补给，单是氧气问题就无法解决。
“没错。”白书鸢点了点头。
“生存狂在城市里不算少数，但他们在设计避难所时，通常优先考虑的是核战争，社会秩序崩溃，甚至僵尸危机之类的。”
“换句话说，很少有人会把全球性大洪水”这种级别的灾难纳入考量。”
她顿了顿，给出了更精确的数据。
“按照成年男性的标准耗氧量计算，要在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内维持生命一个月，大概需要一个体积超过三百立方米的空间。”
“要在小区的地下，秘密建造这么大的工程，还要不被人发现————”
“在此之前，不断累积的二氧化碳浓度，可能就先要了他的命了。”小绿补充道。
“对啊！”夏昭昭也反应了过来，“这么大的工程量，就算能瞒住邻居，我估计整栋楼的地基也都要被他给挖空了！”
“而且————”小绿将自己代入对方的处境，继续分析：“如果我被困在地下，好不容易联系上外界，第一反应绝对是快来救我出去”，而不是什么修复避难所”。”
“而且，就算他因为某种心理疾病，极度依恋那个地下空间————”
“我之前检测到的水质酸化趋势，也表明了长期住在那里，无异于自杀。”
白书鸢补充。
“所以，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他说的活人被困避难所”，都是一个完完全全的谎言。”小绿接话。
“抛开这一切不谈，”小绿又补充了一个她认为最内核的矛盾点：“他明明对我们如此防备，却又主动提出，要用控制藤壶的技术”作为交易筹码。”
“他难道就不怕，我们学会了这项技术后，反过来用它，攻破他的龟壳？”
“所以！”夏昭昭一拍手，做出了总结：“要么他说的技术是假的，要么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技术交给我们，要么————他压根就不是个人！”
“所以，我才会要求分三天交货。”
白书鸢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拖延时间，就是为了锁定他的精确位置。”
“原来如此。”小绿点了点头，“既然这样，在他暴露位置之前，我们就先陪他把这场戏演下去。”
她转向夏昭昭：“你去附近找几只最弱的聚合体过来。记住，打个半死就行，别真给打死了”
“没问题！”夏昭昭比了个“ok”的手势。
“————儿童。儿童是怎么鬼！等我找到他，非要给他把屎都打出来！”她咬牙切齿。
“还有，”白书鸢补充道，“在把怪物交给他之前，先让莎莎完成寄生。”
“我们需要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处理这些生物质的。”
“没错。”小绿表示赞同。
“无论如何，我觉得他绝对不会象他说的那样，只是简单地把怪物拆解成养料。”
一旁的莎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本写满了杂乱笔记的本子，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