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犬形的聚合体，在莎莎的命令下重新钻回了窨井中，对整个下水道进行探索。
而它的同事，那只刚刚死里逃生的蜥蜴，便只能无所事事地趴在冰上摸鱼了。
夏昭昭看了看那只蜥蜴形的聚合体，似乎并不太满意它能这么摸鱼的现状。
随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唉，要不把那只狗子身上的油刮下来，涂到哈基蜥身上？”
然而，莎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就算如此，这只聚合体的结构，也并不那么适合水下侦查的任务。让另一只去就足够了。”白书鸢补充道。
于是，探路开始了。
莎莎摊开笔记本，笔尖沙沙作响，努力地记录着哈基汪从水下传回来的，断断续续的情报。
她的绘画功底，确实比夏昭昭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笔记本上的下水道线路，清淅可辨。
探路的过程，也意外的顺利。
“不对劲。”
夏昭昭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狐疑。
“这也太顺了吧？不正常！”
“我记得，游戏里的下水道，都得是九曲十八弯吧？这不是纯纯的一本道？
”
“————现实中的下水道，设计原则就是最高效地把水排出去，当然是直来直去的。”
“没错。”白书鸢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下水道的设计原则是最短路径+最大坡度”。”
“结构越简单，流速越快，越不容易堵塞。所以主干道通常是直线。”
然而，现实却以一种相当荒诞的方式，推翻了白书鸢的专业论断。
随后，事实向着夏昭昭的那套游戏理论狂奔。
莎莎的笔尖，它不再一路向前延伸，而是在纸面上画出了一个封闭且歪曲的诡异圆环。
这无疑意味着，莎莎的哈基汪，迷路了。它正在同一个局域，徒劳地兜圈子。
“————乌鸦嘴。”小绿瞥了一眼夏昭昭。
“哈？怪我？”夏昭昭不爽地瞥了回来。
“鬼打墙了？”她旋即又担心起来。
“————不会又是什么认知干涉吧？能让人在原地转圈圈的那种？”
小绿也有些怀疑，如果是的话，那么在水下作战，会相当的麻烦。
“应该不是。”
白书鸢否定了这个猜测。
她的视线落在了莎莎的笔记本上，看了看，随后做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想，这个局域之所以复杂，是因为那只犬型聚合体，此刻恰好位于辛卵市多条地铁线路的交汇处下方。”
“市政部门在翻修下水道时，为了避开那些隧道结构，不得不采取了那种相当复杂的绕行设计。”
原来如此。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而是人类在工程学上的妥协。
这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莎莎，”白书鸢转向莎莎，“能确认到聚合体感受到的水压变化吗？”
莎莎听罢，闭上了眼睛，尝试从精神连接中，解析更细微的情报。
白书鸢安静地等待着。
片刻后，莎莎再次睁开了眼，冲着她点了点头。她确认了，确实是某种多层且立体的结构。
“哦哦！迷宫的话我还是挺熟悉的！”夏昭昭脸上露出了自信的表情。
“按照我从drpg游戏中学到的东西，只要让它一直扶着右边的墙壁走，肯定能绕出去！”
“————显然不行吧，这种三维结构的复杂度，可比平面迷宫高多了。”
“确实。这个方法，只在一部分单层的平面迷宫中有效。”白书鸢道。
“这个方法，在平面迷宫中，确实能保证你遍历所有与迷宫外墙相连的路径。但是，在三维空间里并不适用。”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有必要进行更深入的科普。
“这种情况类似哥德堡七桥问题，需要将每个交叉口抽象为一个节点，再查找一条可以遍历关键节点的————”
“停。我觉得夏昭昭听不懂。”小绿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没关系，莎莎应该能听懂。”
白书鸢平静地回答，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解释有任何问题。
“不，我觉得有个更简单的解决方法。”
“既然是立体迷宫，那结构上就一定有上下之分。”
“让它只要遇到向下的信道，就往下走，左右就先不要管了。”
“————排水系统越往下，渠道的口径就应该越宽。只要一直向下，最终一定会导入主干道。”
比起烧脑的算法，先试试这样的思路或许会更好。如果这样的方法无法解决，再回到白书鸢的主场也不迟。
莎莎立刻领会了意图。
这一次，进展顺利了许多。
虽然依然有鬼打墙的状况出现，但是在经历了几次向下的垂直探索后，莎莎笔下的地图，终于又变成了一条直线。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湿淋淋的黑色身影从窨井爬了出来，回到了几人所在的位置。
是哈基汪。
“我认为，这样的探索不够直观，应该有效率更高的方法。”
白书鸢的声音响起。
她似乎对这种盲人摸象式探索，感到不太满意。
“我觉得，我们还是需要亲眼看看下面的状况。”
“啊？怎么亲眼？”
白书鸢只是让众人稍等，便转身向着银行大楼的方向走去。
片刻后，她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箱子。
小绿认得那东西，这是她那个无人机。
“啊？你这无人机还会游泳的？”夏昭昭凑了过去，却没有发现这个无人机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当然不行。”
紧接着，在夏昭昭那惋惜的注视下，她开始将那台无人机大卸八块。
片刻后，集成了摄象头的某个模块，便被完整地拆了下来。
她将视线投向了夏昭昭。
“我记得，你应该有一把大功率的强光手电。借我。”
“哦哦！”
夏昭昭也飞到楼上，找出了自己的那把手电，这是她在灾难初期，从小区中获得的，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白书鸢接过手电，做了简单的防水处理后，将摄象头与手电筒捆绑在了一起o
一个造型相当丑陋的水下探照灯，诞生了。
“不过————你那无人机拆了，还是有点可惜的。”夏昭昭还是有些心疼。
“模块化设计，之后可以复原。”白书鸢平静地回应。
她将这个临时探照灯，固定在了哈基汪的身上。
随后，在莎莎的指引下，这只聚合体，再一次潜入了水中。
接着，白书鸢打开了自己的接收设备。屏幕上，传来了一个不太清淅，且有些发红的画面。
那是来自水下的实时影象。
强光手电的光束，让下水道不再黑暗。
一个诡异的、不知道能否可以称作生态群落的东西，就这么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光芒所及之处，能看到不少的聚合体在游弋。
它们大多数都保持着下水道原住民的某种特征：鼠类的头颅，昆虫的肢体，或是软体动物般黏腻的身躯。
然而，无一例外，体表都覆盖着一层光滑油亮的薄膜。
而在下水道的边缘，都被一层厚厚的漆黑色粗糙物质所复盖。
那是藤壶形的聚合体。这些东西，就这么密密麻麻地，附着在了渠道的内壁，将下水道，变成了自己的乐园。
然而，这束照亮黑暗的光，也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趋光性，或许是刻在昆虫基因深处，无法被抹去的本能。
那些融合了昆虫特性的聚合体，显然也继承了这份本能。
那些聚合体，向着哈基汪扑来。
第一个发起攻击的，是一只融合了鼠类与蟑螂特征的怪物。它的诡异肢体在水中猛地一划，整个身体便笔直地向着光源冲去。
哈基汪在莎莎的控制下，瞬间便做出了反应。它瞬间将身体向着另一侧缩去。
摄象头上，能看得出，它千钧一发地避开了这一次攻击。
怪物几乎是擦着它的身体而过，最终只是徒劳地咬了一嘴毛。
初次的试探失败了。
然而，紧接着，更多的光影被这的光束吸引，从下水道的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
浑浊的水中，一个个被光芒照射到的油腻身躯，接二连三地朝着这唯一的光源扑来。
一场混乱的围剿，开始了。
“我去我去我去，被包围了啊！没事吧？”夏昭昭有些紧张地盯着屏幕。
“无所谓。”白书鸢说道。
“以它的性能，足以应付这种程度的骚扰。”
“这些水下的聚合体，体型普遍偏小，行动也不够迅捷。”
“这证明它们长期处于生物质匮乏的状态，远没有我们这只犬型聚合体健康。”
莎莎也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判断。
事实，也确实如白书鸢所料。
面对围攻，莎莎当然不会命令哈基汪选择硬碰硬。在她的操控下，哈基汪瞬间切换到了蟑螂形态。
它的身体瞬间变得扁平，比起先前的犬类形态，显然更符合流体力学。
原本的围攻，在转瞬间，就成了一场滑稽的跑酷表演。
哈基汪拉着一条长长的追兵小火车，在狭窄的渠道中闪转腾挪，每一次加速和转向都精准无比。
它将这里搅和成了一锅粥，身后追兵的攻击，几乎悉数落空。
然而，这场看似炫酷无比的跑酷，却即将迎来终点。
屏幕的画面中，前方的去路被一堵厚重的墙壁彻底堵死。
那是一面完全由藤壶聚合体构成的活体墙壁。
密密麻麻的甲壳，封住了下水道的每一寸缝隙，连一丝光都照不过去，自然无法通过一丝水流。
死胡同？
果然，这东西就是堵死下水道的罪魁祸首。然而，这已经不是现在的重点了。
眼下更重要的是，哈基汪的前后都是绝路。
身后的追兵仍在步步紧逼，完全不能减速。
然而，前方的道路也已被完全封死，硬着头皮装上去，以哈基汪这点可怜的动能，根本不可能撞的开
相反，硬撞上去的下场，只会是被那面墙壁瞬间吞噬和同化。
“我超，这下要寄了！快让它把手电筒扔了跑路啊！”
夏昭昭急切地喊道。
“没有必要。”
白书鸢的声音，在此时，再一次响起，依然冷静无比。
她将目光投向了莎莎。
“莎莎，让它继续前进，在快要撞墙的瞬间，猛地把头抬起来！”
她迅速伸出自己的手掌，在空中模仿出战斗机的姿态，随后手掌前端猛地向上翘起，与前进方向几乎垂直。
“全程不要减速，用尽全力向前冲，同时做这个动作！快！”
莎莎并没有完全理解其中的原理，但她选择相信。
她将这个“向前冲的同时猛抬头”的指令，清淅地传递给了哈基汪。
屏幕中的那只聚合体，在下一秒，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命令，做出了相应的动作。
它那扁平的、广式双马尾造型的身体，在高速前进中，头部猛地向上抬起！
强大的水流阻力，让它原本一往无前的势头瞬间锐减！
紧接着，它借助这股巨大的阻力，身体几乎是贴着那面藤壶墙壁的表面滑过，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u形机动！
身后的怪物群，当然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操作。
它们已经来不及减速了，如同成群刹车失灵的老头乐，径直撞向了那面泥头车般的藤壶墙壁！
无数声沉闷的撞击声，即便隔着屏幕，似乎也能感受到。
聚合体们用来抵御寄生的油膜，在藤壶那尖锐粗糙的表面上，被轻易地撕开了无数道口子。
随后，藤壶便在它们的表面疯狂蔓延。
怪物们的身体不断抽搐，但很快就被新生的藤壶彻底复盖。
它们，成了这面墙壁的一部分。
借着这片刻的混乱，哈基汪七拐八拐，迅速甩掉了所有追兵，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它不仅成功地逃出生天，还顺带勘探完了这片局域最后的地形。
“我去！怎么做到的？！”
夏昭昭盯着屏幕，目定口呆，脸上写满了震惊。
“————就和战斗机一样。”
小绿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她也被刚才那堪称艺术的一幕震撼到了。
“普加乔夫眼镜蛇机动。”白书鸢解释道。
接着，她似乎觉得有必要向面前的三人科普一下，便简明扼要地解释了这个动作的原理。
“在空战中，这是一种人为让战斗机进入尾冲临界，机头突然大仰角抬高至超过90度，造成飞机速度骤减，再恢复水平飞行的一种飞行姿态变化。”
“而蟑螂的扁平身躯，和它在水中的状态，理论上，也有可能完成这样的动作。我也是突然想到的。”
“————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夏昭昭说道，虽然表情依旧迷茫。
就在这时，那只功勋卓着的哈基汪，也终于从洞口钻了出来，回到了几人身边。
“它立功了。”白书鸢说道。
“既然已经知道了堵死的位置，和为什么会堵死，我也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些东西了。”
“水下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