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周围的空气，忽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那些抬轿的、护卫的、闭目合十的红衣僧人，连同那顶白纱轿子本身。
就像是一幅挂在虚空中的、褪了色的破烂画卷，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轻轻一抖。
“嗤啦——！”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声音。
燕赤霞那狂暴的赤红剑芒，就这么直直地“劈”进了那片扭曲的“画卷”之中，然后……穿了过去。
剑芒去势不减，轰在后方几十丈外的山壁上，炸开一团火光，碎石飞溅。
轿子、僧人，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急速膨胀、扭曲、变幻的金光。
那金光璀璨夺目，带着一种堂皇正大、普照万物的威严气息。
仿佛真的是佛陀降临，佛光普照，但这深层处透着一股腥气。
金光迅速凝聚、塑形。
眨眼之间，一尊高达三丈、宝相庄严、浑身散发着柔和却耀眼金光的“佛像”，赫然出现在空地中央。
这佛像跌坐莲台，双手合十，眼帘低垂，似睁非睁，嘴角带着一抹慈悲祥和的微笑。
周身金光流转，梵文隐现，更有若有若无的梵唱呢喃之声，从佛像内部隐隐传出，洗涤人心。
佛像出现的瞬间，一股浩瀚、威严、不容置疑的“佛威”，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弥漫开来，笼罩了整片空地。
“这……这是……”傅大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金光璀璨的佛像，脸上露出迷茫和一丝……敬畏？
他身边的女儿和家丁们，更是膝盖发软，差点就要跪下去叩拜。
就连几个修为较浅的茅山弟子，在这浩瀚佛威的压迫下，也是心神动摇，生出一种自惭形秽、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好……好强的佛气！”凌云志咬着牙，努力抵抗着那股精神压迫，但脸色已经白了。
这佛光佛威，看起来太正了，太像真的了。
燕赤霞和知秋一叶也是满脸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刚才还是一群邪气森森的妖僧，怎么转眼就变成了金光灿灿的佛陀？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唯有林发。
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甚至在佛像彻底成型、佛威弥漫开来的那一刻，他脸上非但没有敬畏，反而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滑稽的东西。
佛像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金色的、毫无感情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发身上。
然后，一个宏大、庄严、充满了慈悲和智慧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般，在这片天地间轰然响起：
“既见如来，为何不拜？”
声音回荡，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拷问和诱惑。
傅大人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涕泪横流：“佛祖，佛祖显灵了，下官……下官拜见佛祖！”
他身边的女儿和家丁们，也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几个茅山弟子也是脸色挣扎，膝盖发软，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你真够胆！”
一声清朗的嗤笑，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瞬间打破了那庄严肃穆的氛围。
所有人，包括那尊金光佛像，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
林发。
他非但没跪，反而用一种打量山寨货的挑剔眼神，上下扫视着那尊三丈高的金光大佛，嘴角那抹古怪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好家伙……”林发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惊叹，“黑山老妖……这是疯了吧？”
“黑山老妖？”
“什么黑山老妖？”
傅大人等人全都懵了，不解地看着林发。
这跟黑山老妖有什么关系？眼前这不分明是“如来佛祖”吗？
那尊金光佛像，那宏大慈悲的声音也停顿了一瞬。
佛像脸上那永恒不变的慈悲笑容，似乎……极其细微地僵硬了那么零点一秒。
林发可不管他们懵不懵，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声音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浑身透着地府的阴气，混杂着一丝不知道从哪个菩萨身上偷到的一丝‘佛气’……”
“黑山老妖自己不敢用，给了你这马前卒？看来你替他干的脏活儿不少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那佛像更近了些，仰头看着那金光闪闪的庞大身躯，语气从嫌弃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可你得到了，不好好藏着掖，居然……敢拿来假扮如来世尊？”
林发“啧啧”两声，“你是真的勇啊。”
“真以为披上一层金漆，念两句歪经，就是佛祖了？
你问问你偷来的那丝佛气，它答应吗？
你问问地府里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它们答应吗？”
这一连串的话，又快又毒，就像一连串耳光，噼里啪啦抽在那金光佛像……或者说，藏在佛像背后的妖魔脸上。
空旷的山林间，只有林发清朗又带着讥诮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人都听傻了。
燕赤霞嘴巴微张，手里的阔剑都忘了举。
傅大人他们更是目瞪口呆，看看林发，又看看那尊依旧散发着“威严”佛光的佛像，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傅大人跪在地上，磕头的动作僵住了，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却是一片茫然——佛祖……是假的？是妖魔假扮的？
那尊金光佛像，彻底沉默了。
宏大的梵唱呢喃声消失了。
浩瀚的佛威，似乎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佛像脸上那慈悲祥和的微笑，在惨白的月光和它自身散发的金光映照下，此刻显得无比僵硬，甚至……有些诡异。
林发清晰地看到，佛像那低垂的眼帘下。
那双原本应该充满智慧慈悲的金色瞳孔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猩红如血的暴怒和惊疑，一闪而逝。
虽然很快又被那伪装的佛光覆盖，但那一瞬间的破绽，足够了。
僵持了大约两三个呼吸。
宏大庄严的声音，再次从佛像内部响起，似乎努力维持着平静：
“既见如来，为何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