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5章 河口斧声
宗天行出列,声音透过面具,低沉而清晰:
“首辅老成谋国,臣附议。砣矶岛乃渤海之眼,不可不备。然臣仍以为,北疆之患,恐非仅在海面。会宁败而不乱,退而有序,其心难测。建砣矶岛为前出的眼目与拳头,确有必要。然天枢院仍将着力探查其陆上动向,尤其是…辽东腹地之虚实。水陆并举,方可万全。”
皇帝皇帝听罢,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下众臣,见无人再有异议,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准卿等所议。便依首辅之策。着兵部、户部即拨付钱粮兵械,令靖海水师副提督张洪范,克期率部进驻砣矶岛,因地筑垒,扼守要冲,以为渤海屏藩。所需银两,务求节俭实效。另,天枢院加派侦缉,严密监控北疆动向,水陆情势,随时奏报。”
“臣等遵旨!”孟卫拱、钱谷及众臣齐声应道。
孟卫拱虽未能即刻实现大规模筑城的构想,但核心目标已达,且方案更为稳妥可行;钱谷亦觉所费大大减少,且是分阶段投入,国库尚可支撑,心下稍安。
三月里的辽河口,仍带着几分北地的料峭。无边无际的芦苇才刚抽出些许新绿,大部分仍是一片枯黄,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遮蔽了天地间的一切。
在这片芦苇荡的极深之处,景象却与外面的死寂截然不同。
数十座巨大的工棚,巧妙地依托着河汊地形搭建,顶上厚厚地覆盖着旧年的芦苇和潮湿的泥土,远望去,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便是飞鸟从上空掠过,也难察觉异常。唯有走近了,方能听见那被压抑着的、持续不断的沉闷声响。
“咚!咚!咚!”
那是巨斧斫砍硬木的声响,沉重而有力。新伐的辽东松木,带着浓烈的松脂香气,被赤膊的工匠们喊着号子,推入冒着热气的窑坑里烘干。另一侧,临时搭建的冶铁炉烧得正旺,炉火将工匠们淌着汗水的脊背映成古铜色,巨大的风箱呼哧作响,每一次鼓动都让炉膛里的火焰猛地窜高,舔舐着其中烧得通红的铁坯。那铁坯的形状,隐约已是炮管的雏形。
空气里混杂着松木香、焦炭味、汗臭和一股隐隐的硝石气息。
一个黑水司的档头,裹着厚厚的棉袍,缩着脖子穿行在工棚之间。他时不时停下脚步,用靴尖踢一踢堆放的木料,或是凑到冶铁炉前眯眼瞧瞧火色,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长期的警惕和压抑下的疲惫。
“料要干透,一丝水汽也不能有!龙骨接缝处,桐油灰麻必须填实,一寸也不能省!”他声音嘶哑,对着管工的匠头低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炮坯的芯子务必浇铸匀实,若有砂眼,仔细你们的皮!”
那匠头连忙躬身应喏,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大多是辽河下游的女真、渤海遗民渔户,平日里的营生便是造船修网,如今被征调至此,只道是官府加大了“漕盐槎船”的修造量,虽觉活计繁重保密,却也无人敢多问一句。偶尔有几个心思灵泛的,瞧着那越来越明显的炮管形状和不同于寻常漕船的龙骨结构,心里暗自打鼓,但看着周围那些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监工”,也都把疑问和恐惧死死按回了肚子里。
工棚深处,已然能看见几条初具规模的船体龙骨,巨大的骨架如同沉睡的巨兽的肋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黑水司档头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放眼望去。眼前的一切,都被无尽的芦苇荡严密地包裹着。唯有几条隐秘的河道,通向不远处的三岔河主航道,那里水深足够,却因沙洲遍布、航道复杂,平日除了零星渔船,罕有大船到来。
此地,便是霍炎武精心挑选的“梁房口”。
他想起宗主交付任务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和冰冷的话语:“……大夏水师睥睨登莱,我便予其登莱。他们的眼睛盯着南边,我们便在北方动手。辽东千山的木料,太子河、浑河的水流,自会为我们送来所需的一切。辽泽的硝石,贵德州的铁匠,还有这数万习于水事的渔户……皆是天赐。要钱粮,户部那些酸儒只会叫苦,但这些东西,就摆在这里,只看你能否用起来。”
“记住,我要的不是艨艟巨舰,而是能藏于苇荡、快如疾风、能携雷炮的近海狼群。一百四十艘!一艘也不能少!”
档头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混杂的口气,心头那股压了很久的亢奋与焦虑交织的情绪又翻涌起来。这是何等的大手笔!以整个关中的沦陷和登莱的糜烂为掩护,在这帝国视野的绝对盲区里,硬生生要造出一支足以撕开海防的奇兵!
“进度如何?”一个声音在他身后淡淡响起。
档头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只见黑水司主揆散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如同鬼魅。他依旧那副阴鸷的模样,只是眼角带着更深的疲惫。
“回、回禀司主!”档头连忙躬身,“一切按宗主方略进行。木料充足,铁料供应虽慢,却也跟得上。眼下已建成蒙冲七十八艘,福船三十一艘,皆已下水,藏于各条河汊苇丛之中。只是……炮械安装和士卒操练,还需时日。”
揆散目光扫过下方火热的工场,那咚咚的斧凿声似乎永无休止。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悦,反而越发凝重。
“大夏的那个宗天行,不是易与之辈。”揆散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陈和上在中都传来的消息,议和虽成,大夏也允了暂缓修筑砣矶岛坚城,只让那张洪范率少量舟师驻防。但……宗天行在朝堂上一语道破,说我们意在拖延,另有所图。”
档头的心猛地一紧:“他……他察觉了?”
“或许尚无实据,但他已起了疑心。”揆散眼中寒光一闪,“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赶在冰层彻底融化、苇草长高之前,完成所有建造,并将舰队悄然转移至更隐蔽的预设锚地。每旬夜间派小船出沙洲试航,务必谨慎再谨慎,若遇大夏巡船,宁弃船沉人,也绝不可泄露此地分毫!”
“是!属下明白!”档头感到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揆散不再多言,转身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