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3章北廷惊雷
九月二十日,会宁国都,中都城。
相较于大夏帝京的振奋与陇西战场的喧嚣,这座雄踞北方的帝国心脏,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惊惶与难以置信的低气压中。
凤翔府失陷、西线主力尽丧的消息,如同接连两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之上,将往日的傲慢与自负炸得粉碎。
皇宫内殿,会宁皇帝面色铁青,手指剧烈颤抖地捏着那份来自陕西路的、字字泣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仿佛那不是绢帛,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脚下,跪伏着以丞相谷清臣、参知政事霍炎武、大将安和答、大将军胡沙虎、胡安贞,礼部尚书陈和上为首的一众重臣,人人屏息垂首,冷汗浸透朝服。
“废物!一群废物!”会宁猛地将战报摔在地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变得尖利,
“兀散!这就是你给朕守的陕西路?!近三万精锐!还有陇西地利!短短月余,竟丧师失地,连凤翔都丢了!京兆如今门户洞开!你还有脸逃回来见朕?!”
兵部尚书兀散以头抢地,浑身筛糠:“臣…臣万死!臣万死!实是夏军火器凶猛异常,远超预估,银西又突然反水,我军措手不及…加之…加之南线荆湖之敌亦大举北上牵制,京兆援军实在无法西进啊陛下!”
他拼命磕头,试图将失败归咎于敌强和友军背叛。
“够了!”丞相谷清臣,一位老成持重却此刻面露忧色的老臣,出声打断,他看向暴怒的皇帝,沉痛道:“陛下,此刻非是追究一人责任之时。陕西路局势确已糜烂,京兆危殆。当务之急,是速定应对之策!是调兵驰援?还是…暂避锋芒,从长计议?”他说得委婉,但“从长计议”几字,已透出求和或放弃陇西的意味。
“从长计议?”
参知政事霍炎武,那位深不可测的曜日宗主,此刻缓缓开口,声音阴柔却带着冰冷的压力,“谷相此言差矣。陕西乃我西陲屏障,陇西更是战略要冲,岂能轻言放弃?夏人侥幸得逞,全赖火器之利与银西背叛。然其倾国而来,师老兵疲,且深入我境,补给线漫长。只要京兆能坚守待援,待我北线边军抽身南下,必可聚歼夏军主力于京兆城下!”
大将军胡沙虎更是须发戟张,出列怒吼:“陛下!霍大人所言极是!夏人欺人太甚!臣愿亲提一军,南下驰援京兆!不破夏军,誓不还朝!岂能因一时挫败,便丧了胆气!”
朝堂之上,顿时分裂成两派。主战派以霍炎武、胡沙虎为首,要求立即抽调北线精锐,与夏军决一死战。主和派则以谷清臣为代表,强调北线塔塔儿部威胁未除,国内连年灾荒、府库空虚,不宜大动干戈,应稳固防线,甚至不惜暂时放弃陇西,以待时机。
双方激烈争吵,互不相让。会宁国主看着下方吵作一团的臣子,只觉头痛欲裂,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慌。
他知道谷清臣说得有道理,国库空虚,北线吃紧,此时与势头正盛的大夏全面开战,风险极大。
但霍炎武和胡沙虎的话又激起了他作为君主的尊严和怒火,如此惨败,若不加报复,国威何存?又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对那个隐藏在暗处、执掌着黑水司的霍炎武,有着深深的忌惮。
这位曜日宗主及其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甚至能影响到皇位继承…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之际,一名内侍颤巍巍地送入另一份密报,直接呈给了霍炎武。
霍炎武接过密报,快速浏览一遍,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竟微微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似是惊讶,又似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冷漠。他轻轻将密报收起,上前一步,打断了众人的争吵。
“陛下,”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大殿安静下来,“臣刚收到黑水司密报。夏军虽胜,然其天枢院主宗天行,似已察觉我司下一步行动。其秘勤司主力,正被牢牢吸引在京兆周边。”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邃难测:
“况且,北线塔塔儿部之事,或许…并非无法缓解。臣收到风声,塔塔儿内部似有纷争,或可遣使斡旋,令其暂缓攻势。如此,便可抽调部分边军精锐南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谷清臣都愕然看向霍炎武。塔塔儿部攻势正猛,岂是轻易能斡旋的?黑水司的能量,竟已大到如此地步?还是…这其中另有隐情?
会宁国主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不定,但霍炎武的话,无疑给了他一个看似可行的选择和一个台阶。
霍炎武继续道:“当务之急,是稳住京兆防线。请陛下即刻下旨,擢升京兆副将完颜赛不为陕西路统军使,总揽防务,坚守待援!同时,请胡沙虎大将军即刻持节北上,一面整饬边军,伺机南下,一面…相机斡旋塔塔儿之事。这兵部尚书…………”
这个方案,看似折中,实则将大权交给了主战派和霍炎武的势力。
会宁国主沉默良久,看着霍炎武那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了看跪伏在地的群臣,最终,疲惫与某种妥协占据上风。
“兵部尚书兀散坐镇西京,畏缩不进,影响军心,即刻斩首。其余事项……”
他无力地挥挥手,“就依霍爱卿所议。胡沙虎,你即刻北上,边军与塔塔儿之事,朕…委任于你。京兆防务,由完颜赛不接掌,务必守住!”
“臣,领旨!”胡沙虎大声应命,眼中闪过嗜战的光芒。
霍炎武微微躬身,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
朝议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一场本该决定战略转向的朝会,最终却被黑水司一纸密报和霍炎武莫测的提议所引导。
谷清臣望着霍炎武离去的背影,老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他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正在将这艘本就遭遇风浪的帝国巨轮,推向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而在遥远的京兆府,新任统军使完颜赛不接到圣旨,面对的是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和兵临城下的恐惧。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疯狂地征发民夫、加固城防,同时眼巴巴地盼着北方的援军,以及…黑水司承诺的“转机”。
同样在京兆城外阴影中活动的孟冲,也感受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暗流。
揆散就像彻底蒸发了一样,但他能感觉到,一张更大的网,似乎正在悄然撒开,目标,或许不再是某个将领,而是…
他不敢细想,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份不安和会宁朝堂的动向,传回帝京天枢殿。
宗天行接到密报时,正擦拭着那柄“天枢剑”。他看着舆图上京兆的位置,又看了看北方广袤的草原。
“霍炎武…塔塔儿…揆散…”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紫金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刺穿重重迷雾。
“你想玩一把更大的?”他冷哼一声,“那就看看,谁才是最后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