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9章 证现微光
九月初八,陇西,野狼渡。
此地名不虚传,地势险恶,湍急的河流在此拐弯,冲刷出陡峭的岸壁,唯一通行的渡口和旁边的堡寨,被会宁军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守军增至三千,且多为老兵,凭借地利,死守不退。他们得到了黑风隘、石马台失陷的教训,不再轻易暴露在炮火下,而是躲在坚固的工事后面,用弓弩和有限的火器进行顽强阻击。
夏军的炮火依旧猛烈,但效果大打折扣。曾少山脸色铁青,看着冲锋的步卒一次次被密集的箭雨和铳弹压回来,伤亡数字不断攀升。那口停放在大营外的漆黑棺材,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燃烧着每个人的血液。
“妈的!给老子集中所有虎蹲炮!轰他娘的寨墙一点!就不信砸不开个口子!”曾少山亲自跑到炮阵前,嘶哑着嗓子怒吼。
炮手们拼尽全力,装填、发射!炮弹呼啸着砸向堡寨墙体,砖石飞溅,却一时难以彻底轰塌。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惨烈无比。夏军仗着装备和兵力优势反复冲击,会宁军则凭借地利死命抵抗。渡口前的滩涂和坡地,已然被鲜血染红。
“总兵!第三营副千总战死!”
“第五营第一哨伤亡过半!”
“鸟铳营弹药消耗巨大!”
坏消息不断传来。曾少山咬碎了牙,他知道这是拼消耗的时候,看谁先撑不住。
“周不凡呢!他的骑兵死哪去了?!”曾少山吼道。
“报!周将军遣人回报,会宁一支约两千人的援军正从侧翼迂回而来,企图夹击我军!周将军正率骑兵全力阻击!”
屋漏偏逢连夜雨!曾少山心头一沉。若被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告诉周不凡!给老子顶住!半个时辰!老子只要半个时辰!”曾少山双眼赤红,猛地抢过一柄战刀,“亲兵队!跟老子上!”
他竟要亲自带队冲锋!
“总兵!不可!”众将大惊失色。
“滚开!老子死了,副将接替!副将死了,参将上!大夏男儿,没有孬种!今天就是拿牙啃,也要把野狼渡给老子啃下来!”曾少山状若疯虎,推开阻拦的部下,大吼着冲向最前线!
主帅亲自陷阵!夏军本就高昂的士气瞬间被点燃至爆炸!
“总兵上去了!杀啊!”
“跟狗日的拼了!”
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士兵们如同潮水般,不顾伤亡,疯狂地涌向堡寨!箭矢射穿身体,铅弹击中铠甲,也无法阻止他们前进的脚步!云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架起!
战争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技巧,变成了最原始、最残酷的意志比拼和血肉消耗!
同一时刻,侧翼战场。
周不凡率领的五千骑兵,正与试图夹击主力的两千会宁援军狠狠撞在一起!骑兵对冲,马刀劈砍,长枪突刺,瞬间人仰马翻!周不凡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连挑数名敌将,死死扼住了会宁援军前进的路线!
“挡住他们!为主力争取时间!”周不凡的怒吼淹没在战马的嘶鸣和兵器的碰撞声中。
陇西大地,两处战场,同时陷入惨烈鏖战!
而在银西境内,落日城西北那片废弃的王室猎苑。
孟冲如同最耐心的猎犬,带着几名夜不收,已经在这片区域秘密搜寻了两天一夜。
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靠着干粮和冷水维持,仔细检查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废墟、洞穴。
“司主,这边有发现!”
一名夜不收压低声音,在一处半塌的猎人小屋角落,拨开厚厚的枯草和落叶,露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
洞内不大,却有人近期停留过的痕迹:几张干硬的饼屑,一个水囊,还有…角落里一堆焚烧过的灰烬。
孟冲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拨开灰烬,指尖触到了几片未完全烧尽的绢布碎片!上面的字迹虽焦黑模糊,但依稀可辨!
“…成功潜入…目标亲卫…”
“…若事败…即刻点燃…”
“…臂弩制式…已仿夏工…”
更重要的是,在灰烬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极小、被烧得变形却未曾完全熔化的金属片——那是一个特殊的火漆印痕,虽然残缺,但那独特的纹路,孟冲绝不会认错!
那是黑水司高层专用的密押印记!绝非大夏所能仿造!
“找到了!”孟冲心脏狂跳,几乎要嘶喊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残片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
这就是铁证!能证明刺杀太子是黑水司阴谋、嫁祸大夏的铁证!
“快!立刻离开这里!返回边境!”孟冲低吼一声,几人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
他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这足以扭转乾坤的证据送出去!
野狼渡的主战场,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曾少山身先士卒,冲杀在第一线,战甲上插着好几支箭矢,肩头也被铅弹擦伤,鲜血淋漓,他却恍若未觉,依旧咆哮着挥刀砍杀。主将如此悍勇,夏军士卒更是舍生忘死!
终于,在一处被火炮反复轰击的寨墙段落,砖石松动,被几名抱着火药罐的死士冒死冲近引爆!
轰隆一声巨响!一段数米宽的墙体终于坍塌!
“缺口!打开缺口了!”夏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进去!”曾少山血灌瞳仁,第一个从缺口处杀了进去!
主帅入城!夏军如同决堤洪水,从这个缺口汹涌而入!堡寨内的会宁军终于彻底崩溃,开始了绝望的抵抗和逃亡。
日落时分,野狼渡彻底易主。
残阳如血,映照着遍地尸骸和残破的旌旗。夏军付出了开战以来最惨重的伤亡,但终究是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曾少山拄着卷刃的战刀,站在堡寨最高处,望着西方更加辽阔的陇西大地,剧烈喘息着。他成功了,他没有躺进那口棺材。
“清点战损…救治伤员…给总督…报捷…”他艰难地下令,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几乎在他收到野狼渡惨胜消息的同时,兴元府总督行辕内的师中吉,也收到了来自帝京天枢院的最高等级密报和来自孟冲的初步成功信号。
老都督挣扎着从病榻上坐起,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因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好!孟冲…干得好!曾少山…打得好!咳咳咳…”
他一把抓住毕万全的手:“万全!立刻!将野狼渡大捷的消息,用最夸张的方式,以八百里加急,通报银西!通报天下!”
“再以老夫和你的联名信,警告唐天武!告诉他,大夏王师锐不可当,陇西指日可下!此时悬崖勒马,共击会宁,三州之地依旧作数!若再首鼠两端,甚至助纣为虐,待我大军克定陇西之日,便是与他银西清算总账之时!”
毕万全重重点头:“末将明白!恩威并施!”
师中吉喘着气,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还有…把孟冲找到证据的风声,稍微…稍微透一点给那个野利家的长子…让他知道,该怎么在银西朝堂上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