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9章 望帝归魂
自利州界碑前那场血肉横飞的歼灭战后,再无后顾之忧的大夏马队,脱离了那片被血与火灼烧的土地,进入了利州城垣的庇护之中。
一夜短暂的喘息,洗不去满身的征尘与疲惫,却好歹喂饱了肚子,裹紧了伤口。
翌日清晨,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沉默地开拔,向着此行最终的终点——大夏川陕军马场所在的望帝原,迤逦行去。
最后的一百五十里路,虽已是平川广野,水草丰美,队伍的行进速度却反而慢了下来。
连日来的饥饿、疲惫、深入骨髓的伤痛,在紧绷至极的神经骤然松弛后,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许多人的意志。士
兵们眼神空洞,靠着本能和战友彼此搀扶才能迈步,每一次落脚都仿佛耗尽了力气。
伤兵的呻吟不再压抑,在相对安静的行程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诉说着身体和精神的极度亏空。
幸而曾少山心思缜密,早有准备。
军中医官携带着药材随行,沿途就地设立起简易医帐,烧沸热水,以烈酒清洗狰狞的伤口,用粗针缝合皮肉,以夹板固定断骨,再将捣碎的草药仔细敷上。
袅袅药香混合着血腥气,飘散在队伍之中。埋锅造饭,熬煮的不再是清可见底的稀粥,而是加入了碎肉糜的浓稠羹汤,被小心地、一勺勺喂给那些肠胃早已虚弱不堪的夏军将士。
这份来自大夏同袍、无声而实在的照拂,让残存的大夏子弟和高原勇士们,干涸的心田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楚。
七月二十一,历经劫波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望帝原。
眼前豁然开朗。
广袤无垠的草场,虽已染上些许秋意,依旧碧色连天,草浪如波,丰茂得几乎能没过马蹄。
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如同玉带,蜿蜒流淌其间,映照着高远的蓝天白云。先期接到飞马传书的大夏西部的大小官吏,早已肃立在草场边缘,翘首以盼。为首一人,正是总督毕万全!
当这支旌旗破碎、衣甲残损、人人带伤、却浑身散发着百战余生之悍烈气息的队伍,拖着沉重的步伐,终于一步一步踏入望帝原时,迎接他们的,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支队伍身上那种几乎凝成实质的惨烈与疲惫所震撼。
紧接着,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哽咽的欢呼,如同点燃了引线,震天的欢呼声和再也无法抑制的痛哭声猛然爆发开来,响彻原野!
宗天行,与毕万全紧紧相拥!
交割的仪式,在一种极其庄重乃至悲壮的氛围中展开。
大夏兵部官员手捧那本被血渍和汗水浸透得字迹模糊的名册,声音沙哑,对照着使团文书,一匹一匹地高声唱报、清点、验看。
那些幸存下来的河西骏马,似乎终于感知到了安全的境地,不再焦躁惊惧,低头贪婪地啃食着肥美鲜嫩的秋草,发出满足的、打着响鼻的嘶鸣。
四百四十匹龙驹更是神采渐复,昂首扬蹄,顾盼之间,已隐隐重现昔日雪山精灵般的傲人神骏。
最终的数字,被郑重书写,呈报至面容冷峻的宗天行与神色肃穆的南宋军马监总管面前:
河西骏马,实收两千二百六十匹。(自金城出发二千五百匹,途中折损二百四十匹。)
龙驹,实收四百四十匹。(自银西获赠五百匹,途中折损六十匹。)
护送达军士、牧民,实存一千五百五十人。(自金城分兵时约二千零五十人,途中阵亡五百人。)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一张曾经鲜活的面孔,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一场浴血的搏杀,一条用生命蹚过的艰险路途。
在场所有人,无论是谁,皆垂首默然,天地间只余风吹草浪的呜咽之声。
交割既毕,宗天行却屏退左右,未曾步入为他预备好的营帐。他独自一人,踏着深可及膝的秋草,一步步走向望帝原边缘一处孤高的土坡。
坡顶,巍然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白色岩石,历经风霜雨雪,形似苍龙脊背,傲对长空。
他默立良久,忽地抽出那柄伴随他一路浴血、饮尽仇寇血的“水火锋”。
内力奔涌,贯于指头,凝于剑尖。
他以指为笔,以剑为凿,以心头血为墨,在那冰冷坚硬的岩石上,倾尽全部意志与悲怆,一笔一划,深刻下十四个殷红如血、铁画银钩、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的大字:
「五日粮、四日料,千骑追魂,以血换马」
字字千钧,笔笔泣血!深可逾寸,力透岩骨!没有署名,没有纪年,只有这十四个字,如同十四道惊雷,十四座丰碑,将这一路所有的绝望、挣扎、牺牲、决绝与呐喊,永恒地镌刻在这天地之间,宣告着生存的代价。
——雪脊碑,自此而立,傲视风雪。
原上的热风吹过碑石嶙峋的刻痕,发出呜呜咽咽的鸣响,如壮士悲歌,如亡魂低语,久久不息。
是夜,望帝原上,毕万全下令,大开营寨,锥牛酾酒,犒劳众人。
无数篝火熊熊燃起,烈焰冲天,映红了一张张疲惫不堪却终于得以放松的脸庞,也驱散了边地夜间的寒意。
整只整只的肥羊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焦香四溢;大块大块炖得烂熟的牛肉盛满木盆;整桶整桶浑浊却烈性十足的土酒被抬到每一堆篝火旁;乃至对于边军而言极为珍贵的茶砖、香油,此刻也毫不吝惜地分发下来。
毕万全唯有一令:尽此一宴,不醉不归!
再无人在意粮食消耗,无人再忧惧明日征程。
幸存的一千五百五十名将士,围着冲天的篝火,吃着此生难忘的扎实肉食,喝着滚烫烧喉的烈酒,许多铁打的汉子吃着吃着,便与身旁战友抱头痛哭,哭再也回不来的同袍,哭一路的九死一生,也哭这终于握在手中的、滚烫而真实的生机。
那两千七百匹战马,已被引入最丰美的草场,无人打扰,自由地啃食着肥美的秋草,饮着清冽的河水。
它们的皮毛在皎洁的月光与跳跃的火光交织下,渐渐恢复油亮的光泽,透支的体力正在蓬勃的生机滋养下迅速复苏。
宗天行端着一碗浊酒,沉默地走过一簇簇篝火,与每一位幸存下来的将士——无论大夏人、天枢院精锐、还是高原的牧民,无论官职高低,默默碰碗,仰头饮尽。无需任何言语,所有的感慨、慰藉、敬意与痛楚,尽在这碗烈酒之中。
最后,他独步回到那座新立的“雪脊碑”前,将碗中残酒,缓缓地、郑重地酹于碑下。
是夜,宗天行醉于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