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委“特种钢材质量与安全督查组”正式通知下发,三天后进驻北钢龙河基地,进行为期一周的全面检查。检查范围涵盖质量管理体系、安全生产、环境保护、工艺合规性、实验室资质等八大项四十七个细分条目。
通知措辞严谨,但敏感的人能嗅出不同寻常的气息——检查组组长由一位以严厉着称的资深巡视员担任,组员中包括多位行业内的技术权威和检测专家。
“规格很高,来者不善。”林国栋在电话里提醒刘启明,“据可靠消息,检查组出发前,收到了关于龙河基地‘整合过程存在管理漏洞’、‘为抢工期忽视质量标准’、‘新旧体系衔接存在风险’等多封匿名举报信。”
刘启明放下电话,立即召开管理层紧急会议。
“不要慌,也不要搞突击准备那一套。”他在会议开始就定下基调,“我们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但是,必须确保检查组看到的,是我们最真实、最规范的状态。”
他做出部署:
“第一,成立迎检对接小组,我任组长,陈总、王部长、韩师傅,还有安全、环保、质量的负责人全部进入。只有一个原则:实事求是,不遮掩,不粉饰。”
“第二,全面梳理自整合以来的所有管理体系文件、技术规程、检验记录、安全环保台账。有缺失的补全,有不规范的修正,但绝不允许造假。”
“第三,生产现场、实验室、环保设施,进行一遍彻底的5s整顿和安全自查。不是为了应付检查,而是我们本来就应该保持的常态。”
“第四,”刘启明看向陈立仁,“技术方面,特别是风电钢的研发和生产全流程资料,务必准备充分、逻辑清晰。检查组里肯定有技术专家,任何含糊不清的地方都可能被追问。”
散会后,韩德昌没走,他有些担忧:“刘总,老厂区那边……虽然大部分已经关停改造,但还有些边边角角,历史遗留问题多,我怕……”
“韩师傅,正因为有问题,才更要坦然面对。”刘启明拍拍他的肩膀,“检查组不是洪水猛兽,他们来,既是检查,也是帮我们发现问题。我们主动把问题摊开,把我们的整改计划和困难讲清楚,比藏着掖着强。”
话虽如此,整个基地还是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气氛中。这不仅仅是一次工作检查,更像是对龙河整合成效的一次“大考”,对北钢转型路径的一次“压力测试”。
督查组一行七人准时抵达。组长郑巡视员年近六十,不苟言笑,目光锐利如鹰。
简短的见面会后,检查组兵分三路:一路查阅文件资料,一路深入生产现场,一路检查实验室和环保设施。
第一天,气氛还算平和。检查组看得很细,问得也很专业,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转折发生在第二天下午。现场检查组在查看宽厚板生产线时,一位年轻的技术专家指着轧机主传动系统的基础螺栓,问道:“按照设备维护规程,这种关键部位的螺栓应该每月进行一次力矩校核。但我查看了最近三个月的点检记录,只有常规外观检查,没有校核记录。这是为什么?”
陪同的生产部设备科长一时语塞。这套传动系统是原龙腾的老设备,改造时只做了性能升级,一些老旧的维护规程确实没有完全同步更新。
“这是我们管理上的疏忽。”刘启明闻讯赶来,坦然承认,“这套系统是旧设备改造而来,部分维护规程确实存在与新体系衔接不到位的问题。我们已经意识到了,新的、统一的设备维护规程正在修订中,预计下个月完成并培训执行。”
郑巡视员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没说话。
第三天,文件组在审查风电钢技术档案时,提出了更尖锐的问题:“你们的中试报告显示,第三次实验时发生了炉衬异常侵蚀。但随后的正式生产工艺规程中,并没有针对此风险的特殊控制条款。如何解释?”
陈立仁早有准备:“那次异常是我们探索新工艺窗口时的偶发现象,经过后续多次重复实验和模拟分析,已确认在现行工艺参数范围内不会发生。因此,我们将其作为技术研究过程中的经验教训记录在案,但没有写入批量生产的强制性规程。如果检查组认为有必要,我们可以补充预防性条款。”
“经验教训?”一位专家追问,“你们如何保证,工人不会在无意识中操作到那个危险窗口?”
“我们引入了实时工艺监控和预警系统。”陈立仁调出中控室画面,“任何关键参数偏离设定范围,系统会自动报警并提示纠正措施。同时,我们将那个危险窗口的参数范围,设置为系统的不可操作‘红区’。”
检查组专家仔细查看了系统演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交锋在平静的表面下进行。检查组像经验丰富的医生,用各种专业“器械”探查着龙河这个“病人”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而龙河方面,则以坦诚和扎实的准备,应对着每一次探查。
检查进行到第四天,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发生了。
检查组中的一位环保专家,在抽查废水排放口的在线监测历史数据时,发现了一个“疑点”:有三天夜间的小时均值数据,出现了几乎完全一致的微小波动曲线。
“这种高度一致性,在自然水体排放中几乎不可能出现。”专家提出质疑,“是否存在数据人为修饰的可能?”
环保部门负责人脸色瞬间变了。在线监测系统是新建的,由外部供应商负责维护,基地方面只负责监管数据。
刘启明立刻下令彻查。技术团队调取了系统后台日志、设备维护记录,并紧急联系了供应商。
调查结果令人震惊:供应商派驻的维护工程师,为了“让数据看起来更稳定漂亮”,私自修改了数据平滑算法,导致夜间低流量时段的微小波动被“优化”掉了。该工程师承认,是“为了让客户满意”。
“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刘启明震怒,“立刻终止与该供应商的合作,追究其违约责任!环保部监管不力,负责人记过处分!”
他亲自向检查组说明了情况,并出示了原始监测数据和调查过程记录:“这是我们管理的严重失误,我们承担全部责任,并立即整改。新的供应商招标和系统复核工作马上启动。”
郑巡视员听完汇报,沉默良久,说了一句:“发现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掩盖问题。你们处理得很及时,也很彻底。”
这个小插曲,看似是龙河自身的管理漏洞,但刘启明心中却有一丝疑虑:时间点太巧了。检查组刚好查到这个问题,而问题恰好出在一个外部供应商身上,责任看似清晰,却足以给龙河的环保管理打上一个问号。
林国栋从集团层面传来的信息证实了他的疑虑:“我们追查了那个维护工程师的社会关系。他有个表哥,在东海特钢的关联企业工作。”
线索若隐若现,指向一张无形的大网。
检查最后一天,郑巡视员提出要去看一眼正在生产的“龙河一号”宽厚板生产线,特别是冶炼环节。
在转炉主控室,巨大的炉体正在倾动出钢,钢花飞溅。郑巡视员没有问技术问题,而是看着炉前那些专注操作的工人,问刘启明:“刘总,我听说,这个车间里,有三分之一是原龙腾的老工人?”
“是的,郑组长。他们经验丰富,是我们宝贵的财富。”
“整合过程中,老工人适应新标准、新规程,不容易吧?”郑巡视员目光深远,“有没有怨言?有没有抵触?”
刘启明想了想,叫来了正在炉前指挥的韩德昌。
“韩师傅,这位是部委的郑组长。他想了解一下,咱们老工人对整合的看法。”
韩德昌擦了擦汗,看着郑巡视员,坦然说道:“领导,说实在的,刚开始,是不习惯,也有怨气。觉得北钢规矩多,管得严,动不动就要学习考试。觉得自己几十年的经验,还不如电脑里几个数据。”
他顿了顿,指向中控室的大屏幕:“但后来,特别是搞风电钢那会儿,我明白了。光靠老经验,搞不出那玩意儿。得把老经验和新技术、新数据结合起来。现在,年轻人愿意听我们讲经验,我们也愿意跟他们学新东西。为啥?因为这么干,厂子有希望,咱们的饭碗才端得稳,端得长久。”
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控制台:“这厂子,就像这炉钢。老的原料、新的技术,都得有。光有老的,炼不出好钢;光有新的,火候掌握不好,也得废。得融合。”
郑巡视员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离开车间时,他对刘启明说:“韩师傅的话,很朴实,也很有道理。整合,难就难在‘融合’二字。你们做得不容易。”
一周检查结束。督查组离开前,召开了简短的意见反馈会。
郑巡视员代表检查组发言,语气依然严肃,但内容却让龙河的管理层松了一口气。
“北钢龙河基地在整合破产企业、推动转型升级方面,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战略方向正确,成效明显。风电钢等高端产品研发取得突破,值得肯定。”
“同时,检查组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和管理薄弱环节。”他列出清单:包括部分设备维护规程不统一、新旧体系文件衔接存在缝隙、环保在线监测系统监管存在漏洞、个别技术档案的规范性有待加强等。
“这些问题,有些是历史遗留,有些是发展中的新问题。希望你们高度重视,认真整改。检查组将在三个月后进行‘回头看’。”
反馈意见客观、专业,既肯定了成绩,也点明了问题,没有刻意刁难,也没有回避矛盾。
送走检查组,刘启明回到办公室,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和振奋。
这场“压力测试”,龙河顶住了。不仅顶住了,还借此机会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自我检视和清理。检查组指出的问题,正是他们需要补齐的短板。
陈立仁走进来,脸上带着轻松:“总算过了。不过,‘回头看’压力也不小。”
“有压力是好事。”刘启明说,“压力让我们更清醒,更严谨。这次检查,最大的收获不是过关,而是让我们看清了自己哪里还不够结实。接下来,就是扎扎实实补短板。”
他走到窗前,看着恢复了正常生产节奏的基地:“郑组长有句话说得对,整合难在‘融合’。我们现在,才算是真正开始了融合的深水区。技术要融合,管理要融合,人心更要融合。”
压力测试如同一场淬火。经过高温和骤冷的考验,钢铁的组织会更加致密,性能会得到提升。龙河基地,似乎也在经历这样一场淬炼。
然而,淬火之后,往往还有回火,以消除内应力,获得更好的综合性能。更大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