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蔽南塘朋友圈的第三天，沈确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眼不见，心不烦。至少，他不会在工作间隙，被那些甜得发齁的照片和文字猝不及防地“暴击”，也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手机屏幕，被那种近乎奢侈的安宁与甜蜜勾起更深沉的烦躁和……空虚。
他把更多精力投入工作，用一个个成功的并购案、一项项突破性的合作协议，来填满所有时间缝隙，试图用事业的掌控感，来对冲感情上的彻底失控。
然而，有些念头，越是压抑，越是顽固。尤其是当他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那间空旷、奢华、却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的顶层公寓时；当他坐在书房，对着满墙的书籍和艺术品，却觉得空气都凝滞时；当他睡前习惯性拿起手机，却发现那个被他屏蔽了的朋友圈头像下，是一片空白，反而更凸显出自己世界的寂静时……
那种无处着落的感觉，就会悄然蔓延。
这天下午，一个重要的跨国合作视频会议刚刚结束，过程顺利，结果完美。与会的集团高管们个个面带喜色，正准备吹捧一下太子爷的英明决策，却发现屏幕那端的沈确，脸上并无多少愉悦之色，反而在会议结束后，对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微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敲击着，仿佛还在思考某个未解的难题。
“沈总，还有何指示？” 参与会议的某位副总裁小心翼翼地问。
沈确像是被惊醒，抬眸，视线扫过屏幕上几位高管的脸，那眼神锐利依旧，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摆了摆手：“散会。林砚留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迅速下线。屏幕黑掉，书房里只剩下他和屏幕角落里的林砚。
林砚心头一跳，知道“考验”又来了。这几天，太子爷“骚扰”他的频率明显降低，他还以为“恋爱咨询”服务暂告一段落，看来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砚，”沈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上次那个‘星芒传媒’的项目方案，我看过了。”
“是，沈总。数字媒体部已经按照您的意见修改，初步接触了一下‘星芒’那边，他们很感兴趣，目前正在推进细节洽谈。”林砚立刻汇报进度，公事公办。
“嗯。”沈确应了一声，却没继续问项目细节，反而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谈论百亿并购案般的严肃口吻，抛出了一个让林砚差点呛到的问题：“你说，通过商业合作建立联系，这种方式，成功率有多少？”
林砚：“……”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话题会拐到这里！太子爷您就不能好好谈生意吗！
“沈总，”林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客观，仿佛在分析市场数据，“从商业角度，与‘星芒传媒’的合作基于双方资源互补，前景看好。从……个人角度，”他艰难地补充，“这确实是一种相对自然、不易引起反感的接触方式，能让周先生看到您在事业上对他的认可和尊重，而非单纯的……”
“追求。”沈确替他补完，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的。”林砚松了口气。
“但周期太长。”沈确一针见血，“一个项目从接触到落地，再到产生实质性交集，至少需要数月。而且，他很可能只把这当成纯粹的工作。”
林砚哑然。太子爷，您这是既要又要啊！又想不吓着人家，又想快点有进展，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哦，南总有。但那是因为人家木少爷本来就喜欢他啊！您这起点都不一样！
“那……沈总，您觉得，什么样的方式，更……高效？”林砚硬着头皮把皮球踢回去。
沈确又沉默了。他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手指抵着眉心，似乎真的很认真在思考这个“高效”的解决方案。书房里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良久，沈确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虚心的请教意味，虽然用词依旧很“沈确”：“林砚，你……谈过恋爱吗？”
林砚：“！！！”
救命！这题超纲了！他只是个特助！不是情感专家！更不是太子爷的恋爱导师！
“沈总，我……”林砚试图含糊过去。
“说实话。”沈确打断他，目光隔着屏幕，似乎也能穿透过来。
林砚头皮发麻，只好老实交代：“大学时……谈过一个。毕业后，因为异地，分了。” 言简意赅，绝不延伸。
“beta还是oga？”
“beta。”
沈确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追的？”
林砚：“……” 他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就……正常追。”林砚干巴巴地说，“约吃饭，看电影，送点小礼物，聊共同兴趣……”
“送什么礼物？聊什么兴趣？”沈确追问，像个孜孜不倦的学生。
“她喜欢看书，就送过绝版书。喜欢看电影，就一起刷片讨论……”林砚感觉自己像在被刑讯逼供。
“她生气过吗？怎么哄的？”
“生过气……哄的话，就道歉，买她喜欢吃的甜品，陪她做她想做的事……”
“如果她让你离她远点呢？”
林砚彻底语塞。这题他不会！他没遇到过这种地狱难度！他前女友顶多让他“滚去睡沙发”！
看着林砚一脸“求放过”的表情，沈确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深入，或者说，林砚的经验对他目前的困境参考价值有限。他重新靠回椅背，眼神重新变得深邃难测，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沈总，”林砚试图把话题拉回“安全”的商业范畴，“其实，感情的事，有时候急不来。就像一些长期投资，需要耐心和……”
“我知道需要耐心。”沈确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压抑的烦躁，“但我需要方向。明确的，可执行的方向。而不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这种空话。”
他顿了顿，看向林砚，那眼神锐利得让林砚觉得自己任何一句敷衍都会被看穿：“林砚，你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商业上，你能帮我分析市场，制定策略，规避风险。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你不能？”
林砚内心咆哮：因为商业逻辑不适用于感情啊我的太子爷！人心不是数据，感情不是项目！但他不敢说。
“沈总，”林砚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思路，“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从周先生的角度，反向推导？”
“说。”
“周先生现在最需要，或者说，最想要的是什么？”林砚引导。
沈确眉头紧锁，思考片刻：“清净。安全。不被打扰。”
“对。”林砚点头，“所以，我们目前所做的，解决遗留问题，通过商业合作建立非私人化的联系，其实都是在向他传递一个信号：您尊重他的意愿，您不会再用他反感的方式打扰他，您在意的是他本身，而非强求一个结果。”
沈确听着，眼神微动。
“在这个基础上，”林砚继续道，“或许可以尝试一些……更细微的、不具侵略性，但能让他感受到‘被记得’、‘被关心’的小事。比如，他喜欢音乐，您赞助的交响乐团演出，可以留几张位置最好的票，以‘合作伙伴福利’的名义，送到‘星芒’，但绝不指定给谁。比如，他之前似乎很喜欢城西那家老字号的栗子蛋糕，那家店最近在研发新品，您可以匿名提供一笔‘研发赞助’，要求是新品的第一批试吃名额，随机赠送给一些‘幸运顾客’……”
林砚越说思路越顺，这些都是他这几天绞尽脑汁想的“骚操作”，既要体现用心，又不能留下把柄，最好还能让周明偶然间察觉，产生“咦？这么巧？”的微妙感觉。
沈确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显然在认真思考这些建议的可行性。
“这些都是‘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见效慢，但累积起来，或许能慢慢改变他对您的固有印象。”林砚总结道，“当然，前提是，您真的有足够的耐心。”
沈确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通讯是不是断了。
“我知道了。”沈确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星芒’的项目，按计划推进。票和蛋糕的事，你去办。做得干净点。”
“是，沈总。”林砚应下，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同情那位即将被“温水”慢慢包围的周先生。太子爷这是要打持久战了。
“还有，”沈确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以后每周五下午，抽半小时，我们讨论一下……进展。”
林砚：“……” 每周一次“恋爱攻关研讨会”？救命！他是不是该去报个心理学速成班？
“好的，沈总。” 特助的职业素养让他只能答应。
视频通话结束。沈确坐在寂静的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林砚的建议听起来可行，但太慢，太迂回。他习惯掌控，习惯高效，习惯看到明确的进度条。
可面对周明，他所有的习惯和优势似乎都失效了。
他想起南塘朋友圈里，木棠那些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是被妥帖安放、全心信赖后，才会有的光芒。
他想要周明对他露出那样的笑容。不是惧怕，不是疏离，不是愤怒。
哪怕，只是浅浅的，真心的，对他沈确一个人的笑。
这个目标，清晰，明确。
至于过程……沈确抿了抿唇。
再难，再慢，他也会走下去。
毕竟，他沈确想要的，还从没失手过。
人，也一样。
林砚觉得自己快疯了。
自从上次那个“每周五恋爱研讨会”的提议被沈确采纳后，他的工作内容就多了一项——太子爷的“恋爱顾问”。这顾问当得他心力交瘁，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这位爷的逆鳞，或者给出什么“馊主意”，间接害了那位可怜的周先生。
但更让他崩溃的是，沈确似乎把“谈恋爱”这件事，当成了一个需要攻克的项目，一个需要制定战略战术的“商业战役”，而且……极其认真，极其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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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现在，周五下午三点，本该是每周例行的“恋爱研讨会”时间。林砚抱着一叠文件，站在沈确办公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敲门。
“进。”
沈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低沉冷静，一如既往。
林砚推门而入，发现沈确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身姿挺拔如松。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衬得他整个人如同雕塑般完美而疏离。
“沈总，这是‘星芒传媒’项目的最新进展报告。”林砚将文件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定，等待指示。
沈确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砚身上，锐利如鹰隼：“先不说那个。上周的建议，执行得如何？”
来了！林砚心里一紧，立刻汇报：“交响乐团的票已经以‘合作伙伴福利’的名义送到‘星芒’，共十张，没有指定人选。据反馈，周先生确实拿到了一张，但不确定是否会去。栗子蛋糕的新品试吃活动也已经开始，周先生上周五下班后，确实去店里买了新品，看起来……挺喜欢的。”
沈确的嘴角几不可查地上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直：“嗯。效果有限，但方向正确。”
林砚松了口气，正想提议继续推进商业合作，沈确却突然抛出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问题：
“林砚，你觉得，beta最在意的是什么？”
“啊？”林砚一时没反应过来。
“beta。”沈确重复，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一个价值百亿的并购案，“他们不像oga有发情期，对alpha信息素不敏感，不会被本能驱使。那么，在感情中，他们最看重的，是什么？”
林砚额头开始冒汗。这问题太哲学了！他一个母胎单身多年的beta（大学那段纯属编的，为了应付太子爷），哪知道beta群体在感情中最看重什么？他自己都搞不明白好吗！
“呃……可能是……安全感？尊重？共同语言？”林砚硬着头皮瞎猜。
“太笼统。”沈确皱眉，显然不满意，“oga也看重这些。”
林砚绞尽脑汁：“那……独立空间？不被alpha的信息素和占有欲压制？平等的相处模式？”
沈确若有所思，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继续。”
还继续？！林砚快哭了，他哪懂这些啊！但太子爷的目光如芒在背，他只能硬着头皮胡诌：“beta一般比较理性，不太相信‘一见钟情’、‘命中注定’这种浪漫主义的东西，更看重实际相处中的舒适度和默契。而且，beta对感情的控制欲不像alpha那么强，会更注重双方的私人空间和自由度……”
他越说越心虚，生怕沈确听出他在瞎编。但出乎意料的是，沈确听得很认真，甚至拿出一个笔记本，记了几笔。
“所以，追求beta，应该更注重日常的、细水长流的相处，而非戏剧性的表白或强烈的情绪冲击。”沈确总结道，语气笃定，仿佛已经参透了什么宇宙真理。
林砚：“……对。” 您说啥就是啥吧。
沈确合上笔记本，眼神锐利地看向林砚：“那么，基于这些特点，接下来应该采取什么策略？”
策略？！林砚眼前一黑。这怎么还带随堂测验的？！
“呃……继续保持现有节奏？不急于求成，慢慢让周先生感受到您的……改变和诚意？”林砚小心翼翼地说。
“太被动。”沈确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满，“商业上，等待对手行动是最愚蠢的策略。感情上，也一样。”
林砚：“……” 神特么对手！周先生知道您把他当商业对手在攻略吗？！
“那……沈总有什么想法？”林砚决定把皮球踢回去。
沈确沉默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林砚面前：“我整理了一些思路。”
林砚战战兢兢地打开文件夹，只见里面是几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追求beta的三十六条兵法”？还分“初期接触”、“中期攻略”、“后期巩固”三个阶段？每条下面还有详细的“作战方针”和“预期效果”？！
林砚的手开始发抖。太子爷这是把追求周明当成军事行动在规划啊！连“敌情分析”、“火力配置”、“战果评估”都出来了！这要是让周先生看到，不得当场吓跑八条街？！
“沈总，这……”林砚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是不是……有点太……系统化了？”
“有问题？”沈确挑眉，眼神危险。
“没有没有！”林砚立刻摇头，“就是……感情这种事，有时候太刻意，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所以你的建议是？”沈确声音冷了几分。
林砚急中生智：“我觉得，可以结合您的‘兵法’，但执行上更……自然一些？比如，您看这条‘制造偶遇’，与其刻意安排，不如了解一下周先生的日常行程，然后‘恰好’出现在他常去的地方，但不要主动搭讪，让他先注意到您……”
沈确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有道理。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砚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一场高强度的“恋爱策略头脑风暴”，绞尽脑汁地把沈确那些过于“直a”的追求方式，往更温和、更自然的方向引导。到后来，他甚至开始胡言乱语，什么“距离产生美”、“欲擒故纵”、“润物细无声”，能想到的成语全用上了，只求太子爷别整出什么“霸道总裁强制爱”的骚操作。
终于，沈确似乎对讨论成果基本满意，合上了笔记本：“今天就到这里。下周，我要看到‘星芒’项目有实质性进展，以及……”
他顿了顿，眼神微暗：“查一下周明最近有没有什么演出安排。”
林砚心头一跳：“沈总，您是要……”
“观众。”沈确淡淡地说，“只是观众。”
林砚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直接上台献花或者包场什么的。
离开沈确办公室，林砚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后背都湿透了。他掏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给南塘发了一条消息：
【林砚：南总，冒昧打扰。您当年……是怎么追到木少爷的？】
消息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这问得也太唐突了！而且南总和沈总关系微妙，他这不是在找死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南塘居然回复了，虽然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南塘：没追。他先表的白。】
林砚：“……” 这答案，对太子爷毫无参考价值啊！
他垂头丧气地收起手机，走向电梯。看来这“恋爱顾问”的苦差事，还得继续干下去。
只希望，周先生能坚强一点，挺住太子爷这波“兵法”攻势。
而办公室里，沈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繁华的城市，目光落在某个方向——那是“星芒传媒”所在的区域。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周明站在录音棚里，戴着耳机，专注地调试设备，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清秀。
沈确的指尖轻轻抚过屏幕，眼神是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柔软和……渴望。
“小太阳……”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再对我笑一笑？”
窗外，暮色渐沉，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那张照片上的人，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平静，安稳。
或许，对沈确来说，这就是最遥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