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茶楼的后巷很窄,刚能过一辆车。
李振国的黑色帕萨特熄了火,停在垃圾箱旁边。巷子两头,便衣已经就位。
林默的车停在两条街外。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一条缝,监听器里传来茶楼里的声音。
“高老板,账本在这儿。”老宁的声音,按剧本在走。
“就这个?”高明源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老宁,你跟了我十五年,最后就给我看这个?”
“还有别的。”老宁顿了顿,“李总队那边您联系了吗?”
“联系了。”高明源叹了口气,“他说现在风头紧,让我们先稳一稳。等省督导组走了,再想办法。”
监听器里传来倒茶的声音。
“李总队说,林默那边”老宁试探着问。
“林默?”高明源冷笑,他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刹车声。
监听器里静了一瞬。然后是高明源压低的声音:“谁?”
“我。”李振国的声音。
茶楼的门开了,又关上。
巷子两头,便衣同时收紧包围圈。
林默拿起对讲机:“王厅长,可以了。”
“收到。”
茶楼里,监听器传来的对话变得清晰。
“李总队,您怎么来了?”高明源的声音带着惊讶。
“来看看。”李振国语气平淡,“老宁说有事,我就过来一趟。怎么,不欢迎?”
“哪能呢,您坐。”
椅子拖动的声音。
“东西呢?”李振国问。
“在这儿。”老宁说,“账本,还有这些年的一些记录。”
纸张翻动的声音。几秒钟后,李振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冷了八度:“高明源,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总队,我”
“这上面记的,有些事我都不知道。”李振国的声音很沉,“你跟王副省长那边也有来往?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去年省里来调研,王副省长对咱们的开发项目很感兴趣,我就就托人搭了个线。”高明源的声音开始发虚。
“搭线?”李振国笑了,笑声很冷,“高明源,你是觉得我这条船不够稳,想再找条大的?”
“不是,李总队,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李振国打断他,“账本我拿走。老宁,你今天做得对,知道关键时刻该站在哪边。”
老宁没说话。
监听器里传来脚步声,李振国要走。
就在这时,茶楼的门被撞开了。
“不许动!警察!”
嘈杂声、呵斥声、椅子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监听器里传来高明源的惊呼:“李总队,这”
“闭嘴!”李振国的声音依然镇定,“各位,我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李振国。请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有手续吗?”
“李振国!”王建峰的声音响起,“省公安厅副厅长王建峰。现在以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请配合。”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高亢的、几乎破音的声音:“王厅长!这是误会!我是”
“铐上。”王建峰的声音不容置疑。
金属碰撞声。挣扎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林默关掉监听器,靠在椅背上。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方向盘上投下一道光斑。
他看了眼时间:清晨六点十七分。
手机震了,是王建峰发来的信息:“人已控制,正在带回。”
林默回复:“收到。我回区里,八点开会。”
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巷。街边早点摊已经开始摆摊,蒸笼冒着白气,油锅滋滋响。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清洁工扫着昨夜落下的叶子。
这座城市醒了,和往常一样。
但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区委大礼堂里,人声嘈杂。
八点差十分,人大代表们陆续进场。二百多人的会场,座无虚席。前排是主席台,红色桌布,白色座签,矿泉水摆得整整齐齐。
林默从侧门进来时,会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走到第一排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发言稿,吴彬昨晚熬夜改的,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林区长。”旁边有人叫他。
是陈为民。区委书记今天穿了深色西装,系着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里有些红血丝。
“陈书记。”林默点头致意。
陈为民在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刚收到消息,高明源和李振国被抓了。”
林默没抬头,继续翻看发言稿。“嗯。”
“你早就知道?”陈为民盯着他。
“知道一点。”
陈为民沉默了几秒。“还有谁?”
“马国华,还有几个企业老板。”林默说,“省专案组在办,具体名单我不清楚。”
陈为民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盯着主席台上方的国徽,看了很久。
,!
“林默,”他忽然说,“我当这个区委书记八年,送走了三任区长。你是第四个,也是最不一样的一个。”
林默没接话。
“宝山这地方,”陈为民继续说,“就像一潭死水,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淤泥。我试过清淤,但每次刚挖几铲子,就有人来说情,就有人来施压。慢慢地,我也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林默懂了。
“陈书记,”林默转过头,“如果这次清干净了,以后就好办了。”
“清得干净吗?”陈为民苦笑,“你拔掉一批,过几年又会长出一批。人性如此,权力如此。”
“但总要有人去清。”林默说,“不清,就永远干净不了。”
陈为民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他拍了拍林默的肩,没再说话。
八点整,会议开始。
会议按议程进行。审议选举办法草案,通过监票人名单,宣布候选人名单。程序性的环节,每个人都按部就班。
林默的名字在候选人名单里,第一个。
投票在十点半开始。红色的投票箱摆在主席台前,代表们排队投票,表情肃穆。
林默投完票,回到座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悄悄看了一眼。
王建峰:“搜查高明源办公室,找到账本原件。另外,他电脑里的加密文件也破解了,涉及人员比我们想象的还多。省纪委已经介入。”
林默回复:“人代会结束后,我过来。”
投票结束,计票开始。会场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代表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林默坐在那里,看着计票小组忙碌的身影。他心里很平静,出奇地平静。
十一点零七分,计票结束。
主持人走上主席台,清了清嗓子:“现在宣布选举结果。宝山区第十七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应到代表247人,实到245人,发出选票245张,收回选票245张,其中有效票243张,废票2张。”
会场鸦雀无声。
“区长候选人林默同志,得赞成票238票,反对票4票,弃权票1票。”
掌声响起,起初稀疏,然后变得热烈。林默站起身,向代表们鞠躬。
陈为民也站起来,和他握手。“恭喜,林区长。”
中午十二点半,林默走出区委大楼。
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台阶下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周涛的,一辆是省专案组的。
周涛从车里下来,快步走过来。“林区长,恭喜。”
“谢谢。”林默和他握手,“肖阳怎么样了?”
“在医院,外伤,但没有生命危险。”周涛说,“医生说休养几天就能出院。他让我转告您,谢谢。”
林默点点头。“那就好。”
另一辆车的车门也开了,王建峰走下来。“林区长,方便的话,现在去一趟专案组?有些事情需要您确认。”
“好。”
车驶向武警基地。路上,王建峰递给他一个平板电脑。“这是高明源账本原件的扫描版,您看看。”
林默翻看着。原件比老宁给的备份更详细,不仅有钱款往来,还有时间、地点、中间人,甚至有些还有录音录像的备份编号。
“他留了这么多证据?”林默有些惊讶。
“老狐狸都这样。”王建峰说,“一方面是为了自保,另一方面也是控制那些收钱的人。你看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条记录:“去年三月,给李振国五十万,备注是‘码头三号仓监控拆除费’。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录音备份,编号ly-0307。”
“录音在哪?”
“找到了。”王建峰说,“在高明源的一个秘密保险箱里,u盘存储。我们听了,是李振国指示他如何处理码头监控的完整对话。”
铁证。
车开进基地。林默跟着王建峰走进办公楼,来到一间会议室。
里面坐着几个人,林默认识其中两个——省纪委副书记冯国栋,还有省检察院副检察长。
“林区长来了,坐。”冯国栋指了指空位。
林默坐下。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审讯录像。画面里,高明源低着头,正在交代。
“李振国第一次收钱,是三年前。那时候肖建国在查我,李振国说可以帮忙压下来。条件是五十万,外加每年百分之五的干股分红。”
“肖建国的死,和他有关系吗?”审讯人员问。
高明源沉默了很久。“有。李振国说,肖建国手里有证据,必须处理掉。他让我找人,在肖建国的车上做手脚。具体操作的是刘彪的表哥,就是宝山诚信汽修厂的老板。”
“李振国知道吗?”
“知道。事成之后,我又给了他三十万。”
录像暂停。冯国栋看向林默:“林区长,这些情况,你怎么看?”
“触目惊心。”林默说,“但也在意料之中。”
“是啊。”冯国栋叹了口气,“一个刑侦总队长,沦为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这是对我们公安队伍的严重玷污。省委主要领导已经批示,要彻查,要严惩,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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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另外,根据高明源的交代,还有几个人也牵扯其中。市安监局副局长马国华你已经知道了,还有区住建局局长、区国土分局局长、甚至市委某个副秘书长。”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证据确凿吗?”
“确凿。”冯国栋说,“账本、录音、银行流水,三证齐全。省纪委已经成立专案组,对涉及的所有公职人员立案调查。”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区长,”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开口了,“接下来,宝山的工作重心要转移到几个方面:第一,配合省专案组,完成所有涉案人员的调查取证;第二,稳定干部队伍情绪,不能影响正常工作;第三,尽快启动相关岗位的补选和调整。”
他看向林默:“尤其是第三点,这方面要多费心。”
“明白。”林默点头。
“另外,”冯国栋补充道,“关于这次扫黑除恶的成果,省里准备召开总结表彰大会。时间初步定在下周,地点就在宝山。到时候,省委主要领导会出席。”
总结大会。这意味着,这场持续数月的斗争,终于要画上一个句号了。
会议结束后,林默走出办公楼。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斜照,把影子拉得很长。
周涛在等他。“林区长,回区里吗?”
“不。”林默说,“去医院,看看肖阳。”
医院病房里,肖阳靠在床头,脸上还有淤青,但精神不错。看见林默进来,他想坐起来。
“躺着。”林默按住他。
“林区长,”肖阳的眼睛很亮,“我听说了,高明源和李振国都抓了。”
“嗯。”林默在床边坐下,“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我父亲的事”
“会查清楚的。”林默说,“所有涉案人员,一个都跑不了。你父亲的名誉,也会恢复。”
肖阳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您。”他说。
“不用谢我。”林默拍拍他的肩,“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父亲,谢所有坚持正义的人。”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肖阳。“这是省专案组出具的初步结论,关于你父亲案件的。你看一下。”
肖阳接过,颤抖着手翻开。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关键部分:“经查,肖建国同志系因坚持原则、依法履职而遭报复陷害”
他看不下去了,把文件捂在脸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林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窗外,阳光正好,树影婆娑。
许久,肖阳放下文件,擦干眼泪。“林区长,我有个请求。”
“你说。”
“等我伤好了,我想调回刑侦支队。”肖阳说,“我父亲没做完的事,我想接着做。”
林默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他父亲一样的执拗和清澈。
“好。”林默说,“我支持你。”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层镶着金边。
林默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看着窗外,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出院的病人,有探视的家属,有匆忙的医护人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
手机震了,是吴彬:“林区长,明天上午九点,区委常委会,讨论人事调整方案。另外,省里通知,总结表彰大会定在下周二,要求我们做好会务准备。”
林默回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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