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反应极快,他不相信陈江是这样鲁莽的人,随即天眼微开,看到火焰中并无毁灭之意。
反而有一种古老的契约气息萦绕,顿时了然,笑骂道:“你这小子……”
陈江拍拍手,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玉简递到杨戬手里,咧嘴一笑,露出八岁孩童应有的狡黠,说道:
“二郎哥莫怪,留个火种,照亮往来路嘛。
这可是我们大圣爷这一脉相承的优良传统——
真情合作,也得留个响动,告诉三界,这事儿,成了!”
而一旁的哪咤才不管他,两人打是什么哑谜,你大爷的,放火烧森罗殿还不跑?
整个酆都城的鬼差阴兵都有被惊动的迹象,他心头那股闯祸了就得快溜的本能,催到极致。
“哪来那么多废话!走了!”
他脚下一顿,风火轮爆发出璀灿神光,化作一道流星般的火线。
根本不等城门开关,直接朝着厚重的幽冥城墙撞去,肩上还稳稳扛着个手舞足蹈的陈江。
“汪汪!等我……”哮天犬低嚎了一嗓子,化作一道黑风紧追而去,瞬间就跟上了哪咤。
杨戬见状,摇头失笑,手拿住玉简,神识下意识向内一扫。
只一瞬。
他脸上骤然冻结,瞳孔微缩,整个人如同被九天雷霆劈中,竟僵在了原地。
玉简中庞大精密且胆大包天的计划框架,以及其中隐含的滔天因果与血腥博弈,饶是他历经封神,见惯风浪,也不由得心神剧震。
“二哥!!发什么愣!真想等十殿阎罗留你喝茶啊!!”哪咤的传音如炸雷般,在他耳边响起。
杨戬猛地回神,深吸一口冰冷的幽冥之气,瞬间将玉简收起,再抬眼时,眸中已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凝重。
“这就是江弟的生意么……怕是得闹翻天了。”他低声自语,身影一晃,化作一道金光,撕裂幽冥雾气,疾追前方那两道身影而去。
再不跑?他舅舅都救不了他——
刹那间,整个酆都城乱了起来。
幽冥火起,鬼生百态。
陈江信手抛入森罗殿白薪火,非但没有熄灭的迹象,反而如滴入水面的浓墨,缓缓包裹了整个大殿。
火焰无声,却散发着令万鬼心悸。
它不焚建筑,不伤魂体,顽固地附着在森罗殿整体,与那本厚重无比的《幽冥律典》,形成一道印记。
“走水啦!森罗殿走水啦!!”巡街的鬼卒敲着破锣,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无数低阶鬼差、游魂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不敢靠近,挤作一团,指着那苍白色的火焰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这……这是什么火?怎地毫无热气,却让人魂魄发颤?”
牛头马面带着鬼差,提着巨大的木桶,里面装的是忘川水,气喘吁吁地跑来,一桶泼上去。
火焰纹丝不动,反而将忘川水蒸腾起一片朦胧的鬼气。
“没用!这火邪门!”
负责治安的鬼将们,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呵斥着:“休要慌乱”。
但自己额头也渗出冷汗,他们认得这火的气息,与不久前威压鬼城、闯入森罗殿那少年同源!
这莫非是……报复?还是宣战?
此刻崔判官站在殿内高阶上,望着门外热闹的景象,捋着胡须,脸上却没有多少慌张。
反而低声对旁边的黑白无常道:“看到了吗?这火,烧的是名目,而非实物。
陈少爷这是在给,我等地府加印呢。”
黑无常挠头:“加印?啥印?”
白无常鬼火眼珠一转,嗤笑道:“蠢!就是告诉所有人,地府跟那小子—咳咳,陈少爷。
还有他背后的人,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了。
这把火,就是船帆,烧得越旺,看得人越多,有些人就越不敢明着对这船动手。”
崔判官认同点头,说道:“然也。
此火非凡火,乃信火。
扑它作甚?
传令下去,让鬼卒们做做样子即可。
重点是把森罗殿前惊现不灭神火,疑似上古契约重现的消息,给我递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去。”
毕竟当初孙悟空才画了多少本,就已经跟地府结下了大因果,虽然他不懂这其中的奥妙。
但不防碍地府暗地护着孙悟空安全。
森罗殿深处。
秦广王并未去,而是看滔天火焰,摩挲着手中一枚带有淡淡薪火气息的黑色令牌——城隍督建令。
他听着殿外的喧哗,嘴角竟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把契约之火公开燃烧,是将地府与陈江及背后火云洞的联盟半公开化。
这既是一种威慑,也是一种投名状,能迫使内部一些摇摆势力尽快站队。
以火灾和上古契约为表象,完美掩盖了生死簿模糊的真实起因。
将来天庭或诸方问起,他们地府完全可以一脸沉重地表示:“有上古大能遗泽显化,契约之火重现,触及轮回根本,我等正在全力研究稳定,并已上报天庭请求协查。”
瞬间将主动的审核大典请求,包装成被动的应对突发事件,他们的政治阻力骤减。
与此同时,
酆都大帝府邸、东岳大帝神宫之中,这两位地府至高存在,神念早已笼罩现场。
酆都大帝神念平静无波,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卷,平静道:“契约已成,风波自起。
借这少年之手,燃起这把清理积弊的火,倒省了吾等许多麻烦。
传令各殿:此火乃古约显化,不必强灭,静观其变,严守本职。”
东岳大帝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幽冥,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喃喃自语:“薪火传承者?终于有人,再次举起这规矩之火了吗?
烧吧,烧得再旺些。
把这潭水烧沸,把那些腐肉烧痛,新的秩序,才有可能在灰烬里长出来。”
如今地府高层,苦于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外部势力渗透已久,改革阻力巨大。
而现在陈江这把火,提供了一个从天而降,而能量巨大且不懂规矩的,外部催化剂和完美背锅侠。
他们默契地选择控火而非灭火,就是要利用这把火的混乱表象,来推行他们早就想做,却不敢或不能做的清理。
现在这个火是陈江放的,但风向怎么吹,火势往哪烧,悄然回到了地府高层的掌控之中。
于是,酆都城内呈现出一幅诡异的景象。
底层鬼差们慌乱救火,中层鬼吏们暗中传播消息,高层帝君们闭门静观。
苍白的薪火,在森罗殿前持续燃烧,仿佛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宣告,照亮了幽冥,也灼痛了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这一日,地府格外热闹。
但,这热闹之下,是一场刚刚达成,心照不宣的巨变开端。
与此同时,
地府的森罗殿发生大火,还一直扑不灭信息,瞬间传遍了整个三界的各方势力。
很快,三界波澜,暗流涌动
地府森罗殿不灭火之事,伴着各种离奇猜测,上古契约、大能遗泽、地府内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三界各方势力的案头。
灵山,大雷音寺。
如来佛祖拈花不语,座下诸佛、菩萨、罗汉亦寂然。
良久,如来佛祖慧眼微启,声音带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道:“地藏尊者已归翠云宫。
幽冥之事,自有其缘法。
此火非凡火,乃信义之火。
传令各方佛国,静观其变,莫要妄动,亦莫要错失。”
灵山信息最全,他们有地藏第一手资料,故最沉稳。
在场上的众人,听到佛祖此言,明白这是告诫莫惹麻烦,也是暗示。
这场变局中或有机缘可寻。
“谨遵世尊法旨。”
九天之上,
天庭,凌霄殿偏殿。
值日功曹将急报呈上,玉帝瞥了一眼,便置于一旁,继续与太上老君手谈。
“老君以为,此火如何?”玉帝落下一子淡淡说道。
太上老君拂尘轻扫,反手下一子,沉吟道:“火出有因,非是凡劫。
地府秦广王与酆都大帝的奏本已在路上,所言无非古约显化,乾坤微澜,恳请协查。
陛下,不妨准其所奏。”
玉帝闻言微笑说道:“看来老君也想看看,这把火,究竟能烧出个什么新乾坤?
那就准了。
着太白金星留意,凡地府所请,只要不违天条,皆可酌情配合。”
天庭作为三界官方,最重秩序与程序。
现在地府主动上报,给了天庭介入的完美台阶。
玉帝与老君的态度是顺水推舟,乐见其成,将可能的乱纳入可控的改革框架,彰显天庭权威。
更何况杨戬的密信已经到玉帝手里,所以玉帝才找老君来下棋,就要跟老君结盟。
就是想把这个事情搞成功。
他万万没想到是,陈江竟然能这么大胆,而且还做到——
天庭瑶池。
王母娘娘斜躺着,听了仙女禀报,只是淡淡一笑,对身旁的紫霞道:
“听见了?又是火,又是闹哩。
这清静日子,怕是快到头了哩。
去,把咱们瑶池的蟠桃园看好喽,最近偷桃的猴子,可能要多起来了。”
王母洞察敏锐,事情不简单,陈江是孙悟空弟子,他这个闹事,可能波及自身利益——蟠桃。
“谨遵王母法旨。”
三界各方散仙、洞府、妖族。
消息传来,反应各异:
有嗤笑地府无能的,有猜测是哪位上古大能回归的,也有敏锐者开始悄悄清理自家在地府不干净的手尾,生怕被即将到来的风暴波及。
三界表面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开始加速涌动。
而与外界的猜测、观望不同,火云洞内。
此刻正上演着一场三皇内部对帐。
洞内,
简陋石室,蕴含时空之妙的清净道场,有流水潺潺,有先天灵根飘香。
天皇伏羲坐于一张闪铄星光的先天八卦图前,地皇炎帝正在侍弄一株,散发九彩光晕的草药,人皇轩辕黄帝则擦拭着一柄古朴的青铜剑。
“咳。”
人皇轩辕黄帝将剑归鞘,发出清越之音,率先打破了沉默,眼神却瞟向伏羲,说道:“我说,伏羲陛下。
这幽冥的动静,可是有点大啊。
一把火直接烧了森罗殿的脸面,还烙下契约印记……
这手法,这霸道的风格,怎么看都象是天道算计的路数。
您老就没什么想说的?”
地皇炎帝慢悠悠地摘下一片草药叶子,放在鼻尖嗅了嗅,皱眉道:“恩,那火气很纯正,是人道薪火没错。
但这火里掺的算计味儿,也太浓了。
伏羲,你当年搞河图洛书算计妖族的时候,就是这股子味儿。
别装了,是不是你偷偷在外面留下的后手,发芽了?”
天皇伏羲闻言,对着两位老友,露出一脸无辜。
他手指在八卦图上连连点动,推演的天机符文乱飞,最后苦恼地挠了挠头,说道:不算了不算了!这破盘子今天跟我有仇。
天地良心!我伏羲对混沌大道发誓,绝对没有偷偷布局!
你们没看到我这八卦都快推冒烟了,此子的因果线混沌一片,深不可测。
源头仿佛在……在特么的道之外!
这我怎么布?道之外是什么诡异,我用什么布?”
哐当——
他越说越委屈,把八卦盘一推,发出“哐当”一声丢在地上,用力抓了头,说道:“再说了,你们看他的行事。
先认孙悟空当师父,再去地府讲道理,咳咳~虽然是用剑讲的。
现在更离谱,直接跟地府合伙做生意,这路子野得没边了,哪点象我这种搞阳谋,摆阵法的正经人了?
根本就不象嘛!”
轩辕黄帝闻言,挑了一下眉,把剑“铛”一声插回地上,瞥一眼丢弃先天八卦盘,嗤笑一声:
“哟,急了?得了吧,正经人?
最不正经的就是你。
当年你算计妖族的时候,那路子比这还野。
说不定这就是你的道之转世,自己忘了呢?
为了成功,连自己都骗?”
地皇炎帝在边上继续也补刀,说道:“就是!就是。
而且你提到孙悟空……
这猴子当年出海学艺,是不是你嫌我们闷,偷偷给大禹递一道信息,暗示他去指点方向的?
这因果绕来绕去,不又回到你身上了?”
天皇伏羲顿时被两人挤兑得百口莫辩,盯着地上的八卦盘,喃喃自语:“怪哉,怪哉……
能点燃上古契约之火,至少是六块传承碑,燧火级以上的传承认可。
他突然眼睛一亮,看向黄帝和炎帝,说道:“哎,你们说,会不会是你们俩谁的传承?
轩辕,你搞的初代人皇体系,是不是留了什么监察使的后门?
炎帝,你尝百草通万灵,是不是有草木精灵修成了正果,在暗中推动?”
轩辕黄帝闻言,抱臂认真说道:“我的人皇体系,讲究堂堂正正,王道伐天,可不会去跟地府做什么生意。
地府这样情况,我只会打翻它,自己去坐。”
地皇神农炎帝闻言摇头,认真说道:“我的传承多在医药生灵,最多救死扶伤。
这种掀桌子搞改革的活儿,太烈,不适合我。
不过,换我上,我会在忘川河倒亿点点药下去——”
伏羲:!!!
轩辕:!!!
随后,三人面面相觑,洞内一时陷入沉默。
只有八卦图的光晕和草药的清香流淌。
最后,伏羲叹了口气,把地上八卦盘收起,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瑞智,语气多一丝好奇,说道:“罢了。
既然算不出,争不明,那便不是坏事。
此子心性、手段、机缘,皆属上乘。
他既然点燃了契约,我们便是接过了部分责任。”
他目光悠悠,仿佛穿透火云洞,看到了那燃烧的森罗殿,道:“或许,这潭死水,真的需要这样一条不讲规矩的大鱼,来搅一搅了。
传令下去,凡我人族气运所钟之处,对此子行个方便,暗中观察。”
话音刚落,暗处传来一道声音。
“遵天皇旨意。”
轩辕黄帝与神农炎帝相视一笑,也默认了这个决定。
火云洞对帐以无果而终,他们真不知是自己那位老友的手段,可这不重要。
他们三皇的态度已然明确,这个叫陈江的意外,他们暂且认下了。
丢来到大黑锅,他们背稳了。
并且,很想看看他到底能把这天,捅出个什么窟窿来。
五行山下。
孙悟空看着月光西下,眼眸闪过一丝担忧,马上快天亮了,还没有见到陈江回来。
“可惜这个化身还差几天,不然用化身去地府帮他一把。”
就这时,
不远处出现一道特殊波动,一个幽冥信道缓缓走出。
月光下,陈江的身影略显单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澈。
孙悟空看着毫发无损的陈江,暗中松一口气,随后傲娇摆头一边,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道:“呦!还知道回来?
俺老孙可没忘,你个破孩儿骗俺老孙——”
这破小孩骗了他老孙,他根本不是斜月三星洞出来的——
可陈江一句话,就让孙悟空原谅了他。
陈江没有辩解,也没有插科打诨。
他只是走到山脚下,望着被压在山石中的孙悟空。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路搏杀,历经生死离别后的全部依赖,道:
“大圣爷……”
“从今往后,在这世上,您就是我陈江,唯一的至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