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结束。
他碎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没有疼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象是被拆开的毛衣般的、无可挽回的松弛感。
他不再是一个拥有四肢、五官和内脏的个体。他变成了一亿,十亿,亿万万。
他是一颗粒子。
也是一场雨。
……
“回来……你给我回来!!!”
伊琳娜的嘶吼声穿透了岩层,穿透了风雪,精准地撞击在漫天飘洒的光尘上。
那声音里带着血,带着恨,带着一种想要把苍穹撕碎的执念。
飘在空中的“凯兰”颤斗了一下。
那是他仅存的一点“人性”在作崇。
他想停下来。
他想重新聚拢,重新变成那个能说话、能拥抱的男人,哪怕只有一秒钟,哪怕只是为了擦掉那个女人脸上的血。
“别走。”
他在风中听到了她的心跳。那颗心脏跳得太快,太乱,象是一只撞在玻璃上的鸟,拼命地想要冲破生与死的牢笼。
“求你了……别丢下我。”
那一瞬间,漫天的金雨在空中出现了一刹那的停滞。
违背物理法则的停滞。
那是灵魂在抗拒重力。
那是爱在抗拒法则。
只要他想。只要他的意志足够强烈,他或许真的能在这片废墟上凝聚出一个虚幻的影子,去完成那个未完的拥抱。
但是。
他看到了那本笔记。
看到了伊琳娜眼中那团刚刚燃起的、名为“执念”的鬼火。
如果他现在回头。如果他现在给了她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这团火,会烧死她的。
她会用馀生去追逐一个鬼魂,会为了挽留一缕残烟而在这个冰冷的大厅里枯坐一生。
那不是爱。
那是诅咒。
“不能回头。”
空中的光尘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那是只有风能听懂的语言。
“忘了我吧。”
“或者……恨我也行。”
于是。
那原本想要聚拢的光尘,猛地炸开。
它们不再留恋,不再尤豫,而是顺着北境凛冽的寒风,决绝地、狠心地……四散而去。
其中一粒极其微小的光尘,轻轻落在了伊琳娜颤斗的手背上。
它没有带来温暖。
它只是带来了一阵微凉的刺痛。
那是抉别。
伊琳娜浑身一僵。她茫然地看着手背,看着那点瞬间融化的金光。
“呵……”
她突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绝望。
“连个鬼魂都不肯做吗?”
“你可真行。”
“你够狠。”
她猛地合上笔记,指甲在封皮上抓出了深深的痕迹。
既然你走得这么干脆。
既然你连头都不回。
那我就追。
一直追到地狱尽头,追到时间尽头。
我不信这世上,有我抓不住的风。
……
光尘继续飘落。
这一次,它们落在了艾瑞亚的权力中心。
清晨的王宫,死气沉沉。
虽然沃拉克的控制已经解除,但那种被长时间奴役的后遗症,依然象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侍卫们眼神躲闪,不敢看彼此的眼睛。
宫女们低着头,走路没有声音。
就连御花园里的花,都开得蔫头耷脑,仿佛在害怕下一秒就会被铲除。
太安静了。
这不是和平的安静。
这是受惊后的死寂。
直到——
那一缕金色的晨曦,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光点,穿过王宫高大的穹顶,洒进了那个最压抑的地方。
王座大厅。
老国王瑟伦三世,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像征着无上权力的椅子上。
他老了。
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他的王冠歪在一边,手里握着那把并没有挥舞过的权杖。他的脚下,跪着他的儿子,那个即将接过烂摊子的新王亚历克。
“父王……”
亚历克的声音在发抖,“民众在等。贵族在等。神殿也在等。”
“他们在等一个解释。”
“等一个……替罪羊。”
瑟伦三世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
我是王。
但我也是个囚徒。
我把国家输给了一个怪物。
现在,怪物死了。
我该怎么面对这些活着的人?
“退位吧。”
老国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如同枯木。
“把一切罪责推给我。说我老糊涂了,说我被蛊惑了。都可以。”
“只要能平息怒火。”
“只要这个国家能……”
话没说完。
一束光,通过彩绘玻璃窗,恰好打在了他的脸上。
那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暖暖的。
痒痒的。
象是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拍他佝偻的脊背。
瑟伦三世愣住了。
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圣骑士。那个曾经跪在他面前,发誓要守护王国的年轻人。
那个时候,那个年轻人的眼神是那么清澈,那么坚定。
“陛下。”
“王者的代价,不是逃避。”
“是承担。”
幻听吗?
老国王颤斗着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束光。
光在他指尖跳跃,然后散开,融入了空气,融入了尘埃,融入了这座古老而腐朽的宫殿。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不是宽恕。
那是……勇气。
是那个牺牲者,把他最后剩下的一点勇气,分给了这个懦弱的老人。
瑟伦三世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许久。
然后。
他慢慢地、坚定地抓住了那个歪掉的王冠。
把它扶正。
“不。”
老国王站了起来。他的脊背虽然依旧佝偻,但那种颓废的死气却消失了。
“我不退位。”
亚历克惊愕地抬头:“父王?可是……”
“我会退位。但不是现在。”
“不是象个逃兵一样,在国家最需要重建的时候躲进修道院!”
瑟伦三世握紧权杖,用力蹲在地上。
铛!
清脆的撞击声,在大厅里回荡。
“打开宫门。”
老国王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中燃烧着名为赎罪的火焰。
“让所有人进来。”
“我要亲自向他们道歉。”
“我要亲自……把这一块块碎掉的砖,重新砌起来。”
窗外。
光尘飞舞。
仿佛在为一个迟到的王者加冕。
……
光尘飘过了繁华的宫殿,飘过了宽阔的广场,最后落在了这座城市最肮脏、最黑暗的角落。
泥瓦巷。
这里是“低语病”的发源地,也是受灾最重的地方。
尸体还没有清理干净。
下水道里依然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在那间简陋的诊所里,医生阿里斯正瘫坐在地上,手里捏着半瓶没用完的解药。
他的面前,躺着一个小女孩。
那是他的第一个病人。
也是沃拉克最早的感染者之一。
解药已经喂下去了。
但是,女孩没有醒。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脸色灰败得象是一块陈旧的抹布。
长期的精神控制,已经彻底摧毁了她脆弱的神经系统。就象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皮筋,虽然松开了手,但它已经失去了弹性,再也回不去了。
“没用了……”
阿里斯绝望地抓着头发,“精神死了……肉体活着有什么用?”
“我救不了她……”
“我谁也救不了……”
屋子里很暗。
油灯早就没油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一点金光,顺着破烂的窗户缝,飘了进来。
它很小。
小到连灰尘都不如。
但它很亮。
它在空中打了个转,象是被什么吸引着,径直飘向了那个垂死的小女孩。
然后。
轻轻地,落在了她的眉心。
嗡。
阿里斯猛地抬起头。
他看错了吗?
刚才……女孩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
没看错。
那点金光并没有消失。它渗进了女孩的皮肤,渗进了她的大脑,渗进了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精神世界。
“别怕。”
在那个充满了灰暗、恐惧和断壁残垣的精神废墟里。
一盏灯亮了。
那是一个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噩梦做完了。”
“该起床去玩了。”
那不是魔法。
那是生命力。
是那个男人,将自己融化后,变成的最纯粹、最原始的生命源质。
他用自己的魂,去补这孩子的魂。
他用自己的命,去续这孩子的命。
“咳咳!!”
女孩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然后。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空洞、浑浊的眼睛里,此刻虽然还有些迷茫,但却多了一点东西。
那是……光。
“妈妈……”
女孩虚弱地喊了一声。
“天亮了吗?”
阿里斯僵在原地,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扑过去,颤斗着抱住那个小小的身躯。
“亮了……”
“孩子,天亮了。”
窗外。
更多的光尘落下。
落在那肮脏的街道上,那腐臭的水沟里,那一个个绝望的窗口前。
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开出了不知名的小花。
浑浊的水变得清澈。
那些在噩梦中挣扎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奇迹。
这是那个叫凯兰的傻瓜,在用最后的方式,兑现他的承诺。
“我会守护每一个人。”
哪怕化作尘埃。
哪怕低入泥土。
……
光尘还在飘。
它们飘过了高山,融入了岩石的纹理,让山峦变得更加坚韧。
它们飘过了大海,融入了浪花的泡沫,让海洋变得更加深邃。
它们飘过了森林,飘过了沙漠,飘过了每一寸有人或没人的土地。
凯兰的意识,在这个过程中,被无限地稀释。
他忘记了更多的事情。
他忘了伊琳娜的脸。
忘了利安德的名字。
忘了他是谁。
他不再思考。
不再痛苦。
不再有“我”这个概念。
他变成了一种本能。
一种刻在风里、雨里、阳光里的本能。
当春天来临时,他就是催促种子发芽的那股暖意。
当暴雨倾盆时,他就是为雏鸟遮风挡雨的那片树叶。
当恋人拥吻时,他就是那阵加速心跳的悸动。
当战士拔剑时,他就是那抹寒光。
他无处不在。
他就是艾瑞亚。
……
世界之脊,山脚下。
一株在这片冻土上枯死了百年的雪松,突然抖动了一下。
在它那干枯、开裂的树皮下。
一抹嫩绿的新芽,顽强地钻了出来。
它很小。
很脆弱。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但是。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正好照在它的身上。
那阳光里,似乎有一粒金色的尘埃,轻轻地吻了它一下。
于是。
那株嫩芽停止了颤斗。
它挺直了腰杆。
向着那轮初升的太阳,骄傲地舒展开了第一片叶子。
新生的光。
照亮了旧日的废墟。
而在那光芒的最深处。
仿佛依然能听到那个男人,那句温柔而永恒的低语:
“早安。”
“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