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不下来了。
但也没有欢呼。
世界之脊的顶端,那根刺破苍穹的黑色巨针,正在迅速冷却。上一秒还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符文,此刻象是被抽干了血的血管,一寸寸地暗淡下去。
灰败。
死寂。
只有滚烫的蒸汽,还在“嘶嘶”作响,从金属的缝隙里喷出来,遇到冷空气,化作一场并不温柔的脏雨。
“断了。”
他没去看仪表盘。
不需要看。
那种仿佛被人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消失了。那种头顶悬着一把利剑的压迫感也消失了。
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年轻人的气息。
彻彻底底。
干干净净。
……
高天之上。
“手术”结束了。
那道被凯兰用灵魂化作的“光耀一击”捅穿的黑色锚点,彻底湮灭后,整个虚空裂缝就象是失去了骨架的软体动物,开始了坍塌。
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坍塌。
这是法则层面的“愈合”。
世界的免疫系统,那个冷酷、高效、没有感情的机制,终于在“抗体”——凯兰——完成了最艰难的杀毒工作后,重新接管了战场。
它不需要悲伤。
它只需要修补。
嗡——
天幕在震颤。
那是空间的自我修复。就象是皮肤上的伤口在结痂。无数条看不见的法则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象是一个手脚麻利的缝合匠,飞快地穿针引线。
那些原本被虚空能量腐蚀、扭曲的大气层,在法则的冲刷下,重新变得严密。
那些还在裂缝边缘挣扎、试图挤进来的虚空生物,遭遇了灭顶之灾。
“排斥。”
世界说:滚。
于是,重力变成了绞肉机。空气变成了强酸。光线变成了利刃。
这些原本滋养万物的自然元素,对于外来入侵者来说,瞬间变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没有声音。
虚空生物在真空中无法惨叫。
它们的身躯在法则的挤压下扭曲、变形、崩解。象是一滴滴落入热油的水珠,瞬间炸裂,然后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那一幕,残忍而壮观。
关门。
落锁。
黑色的伤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百米。
十米。
一米。
最后,变成了一个针眼大的黑点。
然后。
啵。
没了。
天空象是一块被洗得发白的蓝布,平整,光滑,看不出一丝一毫曾经破碎过的痕迹。
就象那个为了修补它而燃烧殆尽的灵魂一样。
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
地下中枢。
伊琳娜还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
她的双手死死抓着那个冰冷的控制台边缘,指甲已经掀翻了,血肉模糊,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盯着。
盯着眼前这片空荡荡的黑暗。
刚才,这里还有一个光球。
还有一个哪怕已经变成了法则代码,却依然会对她笑、会叫她名字的男人。
现在,只有风声。
那是从深渊底部吹上来的穿堂风,带着千年的腐朽和寒意,呜呜地吹过空旷的大厅。
象是在哭丧。
“骗子……”
伊琳娜的嘴唇颤斗着,声音干涩得象是两块磨砂纸在摩擦。
“你说你会变成风。”
“你说你会无处不在。”
她猛地抬起手,在虚空中胡乱地抓了一把。
只有冰冷的空气。
没有温度。
没有那熟悉的气息。
“既然无处不在……那你为什么不抱抱我?”
“你抱抱我啊!!”
伊琳娜突然崩溃了。她抓起手边一块沉重的魔能水晶,狠狠地砸向那个已经熄灭的控制台。
砰!
水晶粉碎。
碎片划破了她的脸颊,鲜血混着眼泪流下来。
“出来!!”
“我知道你躲在里面!我知道你变成了法则!!”
“你给我出来!!”
“哪怕是骂我也好!哪怕是作为一段程序也好!!”
“别留我一个人……”
“别留我一个人面对这个……该死的、完美的、却唯独没有你的世界!!”
她的哭喊声在大厅里回荡。
这回声一遍遍地撞击着岩壁,最后越来越弱,直至消失。
没有人回答。
世界修好了。
门关上了。
而在门的那边,那个守夜人,把自己锁在了外面。
永远。
……
“丫头。”
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了伊琳娜的肩膀上。
索尔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下来。
这个一向以硬汉自居的老矮人,此刻弯着腰,象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别喊了。”
索尔加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
“门关上了。”
“他……把钥匙也带走了。”
伊琳娜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索尔加。那双曾经充满了智慧与神采的紫色眼眸,此刻空洞得象是一口枯井。
“钥匙?”
她神经质地笑了笑。
“是啊。”
“他是钥匙。”
“他也是锁。”
“他还是那个……把自己熔在锁芯里的傻子。”
伊琳娜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蜷缩起来。
她象是一只受伤的小兽,缩在那个冰冷的控制台脚下。那是凯兰最后存在过的地方。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
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
那种无声的悲恸,比任何哭声都要刺耳。
索尔加叹了口气。
他没再劝。
他从腰间解下那个空酒壶,晃了晃,确认里面连一滴酒都没有了。
“操。”
老矮人骂了一句。
“这操蛋的世界。”
“这操蛋的……和平。”
……
南方。新生平原。
世界轴停止运转了。
那道贯穿天地的彩虹光柱也消失了。
大地的脉动恢复了平稳。
不再狂暴,不再沸腾。
就象是一场高烧退去后的安睡。
“结束了。”
利安德轻声说道。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掏空了。那个“同步”过程,几乎榨干了他每一滴魔力和生命力。现在的他,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
但他觉得很轻。
心里空荡荡的。
以前,不管遇到多大的危险,不管局势多绝望,他心里总有一根定海神针。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在后面来住,前面那个拿着锤子的家伙就会把一切都挡下来。
那个家伙背影很宽。
很可靠。
哪怕是天塌下来,那个家伙也会用肩膀顶着,然后回过头,对他露出那个欠揍的笑容:“胖子,奶好我,哥带你飞。”
现在。
天没塌。
顶天的人,没了。
“凯兰……”
利安德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流进那堆乱糟糟的络腮胡里。
“你个骗子。”
“你说过……打完这一仗,要请我喝最好的麦酒。”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看没有亡灵的平原长什么样。”
“你都做到了。”
“可是……酒呢?”
“没人买单了啊……混蛋。”
旁边。
艾拉静静地站着。
她没有哭。
拾荒者不相信眼泪。眼泪是水,水是资源,不能浪费。
她只是看着那个刚刚埋下去的种子。
土包很小。
很不起眼。
就象那个男人。
伟大得象个神,却又渺小得象个凡人。
“他没走。”
艾拉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利安德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艾拉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感觉到了吗?”
“什么?”
“风。”
艾拉闭上眼,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大地的微颤。
“风里有他的味道。”
“土里有他的温度。”
“他把自己揉碎了。”
“揉进了这山,这水,这每一寸土地里。”
艾拉抬起头,看向北方那座沉默的巨塔。
她的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信仰的虔诚。
“门关上了。”
“但他就在门里。”
“这整个世界……就是他的坟墓。”
“也是他的……丰碑。”
……
世界的角落。
一座不知名的深山古刹中。
盲眼先知卡珊,正在擦拭神象。
突然。
“啪。”
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老人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缓缓转向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双蛇已死。”
老人喃喃自语,声音苍老而悠远。
“一头死于欲望。”
“一头……死于牺牲。”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虚空中轻轻抓了一下。
仿佛抓住了那一缕最后消散的金色光尘。
“世界安全了。”
“但世界……也寂寞了。”
老人摇了摇头,重新捡起抹布。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就象是在擦拭一段刚刚落幕的、波澜壮阔的历史。
“睡吧,孩子。”
“剩下的路……”
“该这些活着的人,自己走了。”
……
极北。冰原。
风雪已停。
但寒冷依旧。
在那座已经熄灭的通天塔下。
伊琳娜终于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崩溃的绝望,而是一种死灰复燃后的冷硬。
那种冷,比冰原的雪还要冷。
她走到控制台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
那是法比安留下的笔记。
是关于沃拉克、关于灵魂、关于维度跃迁的禁忌知识。
以前,她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
她觉得那是亵读。
但现在。
她翻开了第一页。
指尖染血,在洁白的纸页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关门?”
伊琳娜看着那已经愈合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谁允许你关门的?”
“你给我听好了。”
“只要我还没死。”
“只要真理还存在。”
“这扇门……我迟早会把它砸开。”
“哪怕是把这个世界再拆一遍。”
“我也要……把你找回来。”
啪。
笔记合上。
声音清脆,如同一声宣战的枪响。
在这个和平降临的第一天。
在这个举世欢庆的黎明。
一个新的、孤独的、为了追寻亡灵而活的幽灵。
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