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那血在半空中还没落地，就被周围狂暴的魔力高温直接蒸发成了一团红色的雾气。
“胖子！！”
艾拉惊恐地大喊，想要冲上去扶他，却被一道无形的能量壁障狠狠弹开。
“别过来！！”
利安德嘶吼着，那张平日里圆润喜庆的脸，此刻狰狞得象是厉鬼。他浑身的皮肤都在开裂，金色的神圣能量象是不受控制的岩浆，从那些裂口中疯狂向外喷涌。
他不仅仅是电池。
他是一根正在熔断的保险丝。
“不行……频率对不上……”
利安德死死抓着那本已经燃烧殆尽的圣典残页，大脑里象是有一万根钢针在搅动。
“北边那个‘大脑’太冷了！它只认法则，不认生命！南边这颗‘心脏’又太野了！它只想疯长，不想被管束！”
“它们在打架！在我的身体里打架！！”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那道直冲云宵的翠绿色光柱开始忽明忽暗，甚至出现了危险的扭曲。每一次扭曲，都会在平原上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警报！能量回流！！”
一名负责监控法阵的精灵游侠尖叫道，“地脉承受不住了！如果再不进行‘同步’，大地之心会炸的！到时候半个大陆都会变成陨石坑！！”
艾拉看着那道即将失控的光柱，又看着在那光柱中心、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利安德。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同步？
怎么同步？
一边是绝对理性的世界中枢，一边是狂野原始的大地本源。这就好比要把冰山塞进火山里，除了爆炸，还能有什么结果？
除非……
除非有一种东西，能同时包容冰与火。
有一种东西，既拥有理性的秩序，又拥有生命的狂热。
“灵魂。”
艾拉突然抬起头，那双在那片废墟中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
“是灵魂！！”
她猛地转身，看向身后那些惊慌失措的幸存者们。
他们有的是拾荒者，穿着破烂的皮甲；有的是前审判庭的逃兵，身上还带着伤；有的是断了角的牛头人，有的是失去了森林的精灵。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卑微的尘埃。
但他们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坚韧的杂草。
“所有人！！听我说！！”
艾拉冲到人群面前，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条像征着“大地之女”的骨牙项炼，高高举起。
“别在那象个娘们一样发抖了！！”
“那个胖子牧师快撑不住了！北边的那个傻子英雄也快死了！！”
“这个世界要完蛋了！！”
人群骚动起来，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但是！”
艾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喉咙的沙哑。
“这片土地没完！我们没完！！”
“我们是在垃圾堆里活下来的人！我们是连死神都嫌弃骨头太硬的人！！”
“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天爷’病了，它不认识我们了，它想把我们当成病毒杀掉！”
“告诉它！！”
艾拉猛地将那串项炼狠狠砸在地上，骨牙碎裂，刺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淋漓。
“告诉它我们是谁！！”
“不需要咒语！不需要魔法！！”
“只要想一件事！！”
艾拉跪在地上，双手染血，狠狠地拍击着大地。
“想你们死去的亲人！想你们还没长大的孩子！想这片该死的、贫瘠的、但让我们活下来的土地！！”
“把你们的命！把你们的魂！把你们那股子不想死的劲儿！！”
“都给我吼出来！！！”
死寂。
短暂的死寂。
然后。
“吼——————！！！！”
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第一个跪了下来，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紧接着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
然后是一个年轻的精灵。
……
三千人。
五千人。
一万人。
所有人，不分种族，不分信仰，甚至不分敌我。在这一刻，他们都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跪下。
双手触地。
这是最古老的姿势。
是对大地的依恋，也是对苍天的质问。
“为了活下去！！”
“为了家！！”
“为了……艾瑞亚！！”
无数道微弱的光点，从每一个人的头顶升起。
那是灵魂的光辉。
那是比任何魔力都要纯粹、都要复杂的能量。它包含了爱，包含了恨，包含了恐惧，也包含了希望。
它是“人性”。
嗡——
原本狂暴的大地之心，在感受到这股庞大的灵魂洪流时，突然安静了一下。
它感觉到了。
这不仅仅是能量，这是它的“孩子”们的呼唤。
“来了……”
处在光柱中心的利安德，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
那原本翠绿色的光柱中，突然涌入了无数金色的光点。这些光点就象是润滑剂，瞬间中和了那种狂暴的原始气息。
冰与火之间，多了一层温热的血肉。
“这就是……真正的神术吗……”
利安德笑了。
他满脸是血，但笑得象个得到了糖果的一百八十斤的孩子。
“神不在天上。”
“神……在人心里。”
胖牧师深吸一口气，哪怕肺部已经象风箱一样破烂不堪。
他张开双臂，不再是抵抗，而是拥抱。
他拥抱那股来自大地的狂野，拥抱那股来自北方的冰冷，更拥抱这股来自万千凡人的炽热。
“三位一体……同步……”
“开始！！！”
轰——————！！！
一道前所未有的光柱，贯穿了天地。
它不再是单一的颜色。
它是彩虹。
是极光。
是生命的交响曲。
它带着大地之心的磅礴，带着万众一心的祈愿，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温柔，瞬间跨越了万里的距离。
……
北境。世界之脊。地下。
那个将自己锁在深渊里的男人，那个已经变成了光球内核的凯兰。
原本已经逐渐麻木、逐渐被法则同化的意识。
突然颤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一股暖流。
象是冬日里的第一缕阳光，象是母亲的手，象是……爱人的吻。
顺着那根冰冷的“世界轴”，涌入了他残破的灵魂。
“这是……”
凯兰的意识在虚空中睁开了眼。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嘈杂的噪音，而是无数个声音汇聚成的一句话。
“活下去。”
那是艾拉的咆哮。
那是利安德的祈祷。
那是……伊琳娜的哭泣。
还有那千千万万个，他曾经拼命想要守护，如今反过来守护着他的……凡人们。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光球内核处，那个即将消散的人形轮廓，在这股暖流的滋养下，重新变得凝实。
那些原本正在冰冷地复盖他、吞噬他的法则代码，在这股充满了“人性”的能量面前，竟然开始退却、软化，然后……融合。
世界意志终于明白了。
这股力量不是病毒。
这是……“药”。
是名为“希望”的药。
咚！
咚！
咚！
那颗悬浮在大厅中央的世界之心，终于发出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有力的一次搏动。
蓝光大盛。
但那蓝光中，多了一抹温暖的金色。
……
“能量回路稳定！！”
“免疫系统……重启成功！！”
新生平原上。
随着光柱的缓缓消散，利安德那庞大的身躯，象是一座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利安德！！”
艾拉疯了一样冲过去，也不管地上的馀热烫手，一把抱起那个胖子。
“喂！死胖子！别吓我！！”
艾拉拍打着那张满是黑灰的脸，声音都在发抖。
“咳咳……”
利安德猛地咳嗽了两声，喷出一口黑烟。
他费力地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艾拉，又看了看头顶那片正在迅速散去的阴云。
阳光。
久违的、纯净的阳光，穿透了云层，洒在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平原上。
“嘿……”
利安德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
“我就说吧……”
“我可是要活到……大结局的男人。”
说完，头一歪，彻底昏睡了过去。
鼾声如雷。
“混蛋……”
艾拉抱着这个沉得象头猪一样的家伙，又哭又笑。
她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一座黑色的高塔，正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
虽然看不见。
但她知道。
那个断了手的男人，那个把自己锁在地下的傻瓜。
他也还在。
他们……都还在。
风停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