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米。”
“温度一千二百摄氏度！钻头磨损率百分之八十！前面是高密度魔能结晶层！硬度比龙骨还高三倍！！”
“撞过去。”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已经熄灭的通信水晶，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了血。
“可是……”
“我让你撞过去！！！”
伊琳娜猛地转过头，那双曾经充满了理智与智慧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两团燃烧的鬼火。她的头发披散着，象是疯婆子一样嘶吼：“那是‘破地者’！是你吹嘘过能钻透地心的机器！别告诉我它连几块石头都啃不动！！”
索尔加被这个女人的眼神吓了一跳。
他咽了一口唾沫，狠狠心，一脚将油门踩进了底。
“妈的！坐稳了！！”
“老子今天就算是把这堆废铁熔了，也要给它开个洞出来！！”
轰隆隆隆——
巨大的钻探机发出了垂死的咆哮。这台集合了矮人全族之力打造的钢铁巨兽，象是一头暴怒的犀牛，顶着足以融化钢铁的高温和压力，狠狠地撞向了那层隔绝了地表与深渊的最后屏障。
滋滋滋——！
金属与晶体摩擦的尖啸声，足以刺穿人的耳膜。火花在狭窄的钻井信道里疯狂溅射，仿佛一场绚烂而致命的烟花。
“警报！外壳破损！压力舱泄露！！”
“别管它！”
“警报！引擎过热！即将爆炸！！”
“让它炸！！”
伊琳娜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漆黑的岩层，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
凯兰。
等着我。
一定要等着我。
你说过天亮了。
但如果没有你，这天……亮给谁看？！
轰！！！！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世界仿佛静止了。
阻力消失了。
“破地者”那已经烧红的巨大钻头，终于刺穿了最后一层岩壁，带着漫天的碎石和烟尘，一头扎进了一个空旷、冰冷、充满了死寂气息的地下空间。
巨大的惯性让机器在地面上滑行了数百米，在坚硬的金属地板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直到撞上一根立柱才堪堪停下。
嘶——
舱门被暴力踢开。
滚滚白烟中，伊琳娜跟跄着冲了出来。她甚至没等防护服完全充气，就那样暴露在了地下那足以致死的高浓度辐射环境中。
“凯兰！！”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颤斗，带着恐惧，带着那一丝不敢触碰的希冀。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控制台发出的、单调的“嗡嗡”声。
大厅里很黑。
只有控制台上那团柔和的蓝光，勉强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局域。
在那片蓝光下。
躺着一个人。
伊琳娜的呼吸停滞了。
她发疯一样冲过去，却在距离那个人还有几米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脚步。
她不敢靠近。
因为眼前的景象，让她感觉到了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
凯兰躺在那里，象是睡着了。
但他又不象是在睡觉。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无数条细小的、发光的蓝色丝线，从控制台上延伸出来，刺入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管，将他和这台庞大的机器，甚至和整个地下中枢连为一体。
他的右臂……已经没了。
那条机械臂彻底融化，变成了一摊黑色的、如同沥青般的物质，铺在他的身下。而那些蓝色的光丝，正在填补那条手臂的空缺，用纯粹的能量，为他编织出了一条虚幻的“光之臂”。
他在发光。
他就象是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用自己的血肉作为灯油，维持着那团名为“世界之心”的火焰不被熄灭。
“不……不……”
伊琳娜捂住嘴，眼泪瞬间决堤。
她是个传奇法师。
她一眼就看穿了现在的状况。
凯兰没有死。
但他正在变成一个……零件。
他的灵魂正在被那庞大的世界源力冲刷、同化。他在用自己的意志，强行充当那个缺失的“引导模块”。
一旦他松开手，或者他的意志崩溃。
那个刚刚创建起来的“世界轴”连接就会断开，免疫系统的杀毒进程就会中止。
而他自己……
也会在这个过程中，彻底变成一段没有思想、没有记忆的……法则代码。
“这就是你要做的吗……”
伊琳娜跪倒在地，颤斗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
呲啦！
指尖刚一靠近，一道蓝色的电弧就弹射而出，在她手上留下了一道焦痕。
排斥。
那是世界法则对“异物”的排斥。
现在的凯兰，已经不属于凡人的范畴了。他是神的一部分，是世界的枢钮。凡人的触碰，对他来说就是污染。
“该死！该死！该死！！”
伊琳娜疯狂地捶打着地面，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地板。
她找到了他。
却救不了他。
这比找不到他还要残忍一万倍。
“还没死透呢，哭什么丧。”
一个粗鲁、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狠劲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索尔加提着一把巨大的扳手，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的胡子被烧焦了一半，脸上全是油污和血迹。
老矮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凯兰，又看了一眼那个控制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狠人。”
索尔加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蹲下身，用那双充满老茧的手，在控制台的底座上摸索着。
“他在‘搭桥’。”
“控制台的能量回路被那个叫德雷克的混蛋炸断了。这小子用自己的身体当导线，把断掉的路给接上了。”
索尔加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闪铄着精光。
“丫头，听着。”
“想救他，只有一个办法。”
伊琳娜猛地抬起头，死死抓住索尔加的骼膊：“什么办法？！”
“把他换下来。”
索尔加指了指那堆复杂的管线。
“他现在的负载太大了。一个人的灵魂，怎么可能扛得住整颗星球的能量冲击？他就象是一根细铁丝，通了高压电，没立刻烧断已经是奇迹了。”
“我们需要给他加个‘变压器’。”
“或者是……分流器。”
老矮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图纸，那是他在来的路上，根据伊琳娜的描述临时画的。
“我们在他周围，造一个‘共鸣法阵’。”
“用魔法阵来分担那些冲击，用魔晶石来代替他的血肉消耗。把那股庞大的能量流，从他这根‘独木桥’，变成一条宽敞的‘大马路’。”
“只要法阵建成，他的负担就会减轻。到时候……”
索尔加看了一眼凯兰那张惨白的脸，叹了口气。
“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伊琳娜愣了一秒。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擦干眼泪。
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名为“理智”的火焰。
“材料。”
她伸出手，声音冷硬得象是命令。
“把你带来的所有高阶魔导材料，全部拿出来。秘银、精金、星尘沙……所有的！”
“还有，让你的人把‘破地者’上的动力内核拆下来！那是现成的聚能环！”
“好嘞！”
索尔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他转过身，对着那台破破烂烂的钻探机吼道：“崽子们！都别装死了！！干活！！”
“把家底都给老子掏出来！！”
“今天要是救不回这个人类，老子就把你们一个个塞进溶炉里炼了！！”
原本死寂的大厅，瞬间沸腾了起来。
十几个灰头土脸的矮人工匠从机器里爬出来，他们虽然受了伤，虽然疲惫不堪，但听到族长的命令，一个个象打了鸡血一样，扛着比自己还大的金属箱子冲了过来。
叮叮当当。
敲击声、切割声、咒骂声，在这万米之下的深渊里奏响。
这不是优雅的魔法吟唱。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却也最充满生命力的工业交响曲。
伊琳娜没有去管那些矮人。
她站在凯兰身边，手中的法杖已经折断了，她就用手指。
她咬破所有的指尖，用鲜血混合着那些珍贵的魔法粉末，在冰冷的地板上开始绘制符文。
每一笔，都极其精准。
每一划，都倾注了她毕生的所学。
这是她这辈子画过的，最复杂、最危险，也是最温柔的一个法阵。
它不是用来杀人的。
它是用来……抢人的。
从神的手里，把人抢回来。
“凯兰……”
伊琳娜一边画，一边低声喃喃。
“你总是逞英雄。”
“你总是觉得，只要牺牲自己，就能拯救所有人。”
“你错了。”
“没有你……这个世界就算救回来了，对我来说，也是废墟。”
滋滋——
随着法阵的逐渐成型，周围那狂暴的能量流开始变得平缓。那些刺入凯兰体内的蓝色光丝，似乎感应到了新的、更稳定的载体，开始分出一部分，连接到了地上的符文上。
凯兰那半透明的身体，终于稍微凝实了一些。
那张惨白的脸上，也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有戏！！”
索尔加兴奋地大吼，“能量压降了百分之三十！继续！！再加把劲！！”
然而。
就在这时。
嗡——
那个一直悬浮在空中的蓝色光球，突然剧烈地颤斗了一下。
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意志，从光球深处扫了出来。
那不是德雷克。
那是……世界意志本身。
它察觉到了。
它察觉到有人试图干涉它的“自我修复”进程。有人试图在一个精密的仪器上，加装一个未知的零件。
对于正在发高烧的免疫系统来说。
这也是“病毒”。
轰！！！
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波，以光球为中心，瞬间横扫整个大厅。
“呃啊！！”
那些正在搬运材料的矮人工匠，象是被重锤击中了胸口，一个个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索尔加也被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而离得最近的伊琳娜，更是首当其冲。
噗！
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压趴在地上。那股恐怖的威压，就象是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脊梁上，要将她的骨头一寸寸碾碎。
“滚……滚出去……”
一个宏大、冷漠、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那是世界的警告。
它不需要帮助。
它只需要服从。
“不……”
伊琳娜趴在地上，十指抠进地板，指甲崩裂。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光球，看着那个正在一点点吞噬凯兰的“神”。
“我不走……”
“他是我的……”
“把他……还给我！！！”
轰！
伊琳娜身上爆发出刺眼的奥术光辉。她燃烧了自己的生命源力，强行顶着那股神威，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
她捡起地上那半截断裂的法杖，跟跄着走到法阵的最后一个缺口前。
只要补上这一笔。
共鸣就能完成。
“住手。”
就在她的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只手。
一只冰冷、虚幻、却又异常坚定的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
伊琳娜浑身一僵。
她低下头。
看到凯兰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是金色的、后来变成了灰色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纯净的湛蓝。
那是同化已深的标志。
“凯兰？！”伊琳娜惊喜地叫道，“你醒了？！快松手！我马上就能……”
“别画了。”
凯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他看着伊琳娜，看着她满脸的血污，看着她那双因为透支而颤斗的手。
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楚。
“没用的，伊琳娜。”
“这不是生病。”
“这是……进化。”
凯兰缓缓坐起身，那条由光构成的右臂穿过了伊琳娜的身体，没有触感，只有一阵微凉的风。
“世界之心正在重组底层的法则。它在升级，在适应那些来自虚空的力量。”
“我是它选中的……那个‘补丁’。”
“如果你强行添加这个法阵，把凡人的意志掺杂进去……”
凯兰顿了顿，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它会崩溃的。”
“整个免疫系统会死机。到时候，不光是我，连带着上面的通天塔，还有南方的艾拉……所有人，都会死。”
伊琳娜愣住了。
手里的断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那怎么办？”
她的声音在发抖，象是个无助的孩子。
“难道就这么看着你……消失吗？”
“我不会消失。”
凯兰伸出左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迹。虽然他的手指冰冷，但动作却温柔得让人想哭。
“我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这片大地的一部分。”
“我会无处不在。”
“别说这种鬼话！！”
伊琳娜突然崩溃了。她一把甩开凯兰的手，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我不要你变成风！我要你活着！！我要那个会喝酒、会骂人、会给我披衣服的凯兰！！”
“我不许你当英雄！我不许！！”
她扑上去，想要抱住他。
但这一次，她扑空了。
凯兰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了。那一半已经完全化作了光点，正在缓缓飘向那个巨大的光球。
“伊琳娜。”
凯兰看着穿过自己身体的女人，轻声说道。
“听我说。”
“法阵不能用来救我。”
“但它……还有别的用处。”
他指了指头顶。
“免疫系统的重启需要时间。而在在那之前，那些虚空裂缝还会试图反扑。”
“我们需要一个‘看门人’。”
“一个能够利用这份神力，镇压一切入侵者的……锚点。”
凯兰的目光越过伊琳娜，看向了不远处的索尔加。
“大师。”
“帮我个忙。”
索尔加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看着这个正在消散的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
“把这个法阵改一下。”
凯兰指着地上的符文。
“不要‘分流’。”
“要‘固化’。”
“把我……和这个控制台，彻底焊死在一起。”
索尔加瞪大了眼睛：“小子，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这就等于把你铸进了地基里！你永生永世都出不去了！！”
“我知道。”
凯兰笑了。
那笑容里，有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坦然。
“这本来就是……守夜人的工作。”
“总得有人在黑暗里，守着这盏灯。”
他重新看向伊琳娜。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帮我画完最后一笔吧。”
“不是为了救我。”
“是为了……让这盏灯，亮得更久一点。”
伊琳娜颤斗着。
她看着地上的法阵，又看着眼前这个即将与世界融为一体的男人。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这是唯一的选择。
也是最残忍的选择。
“混蛋……”
伊琳娜咬着牙，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重新捡起断杖。
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斗。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尖锐的断口，狠狠地刺入了地板。
刺入了那个代表着“永恒禁锢”的符文节点。
嗡——！
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法阵完成了。
只不过，它不再是一个救赎的法阵。
而是一把锁。
一把将英雄锁在深渊，将光明锁在人间的……永恒之锁。
“谢谢。”
凯兰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远去。
他的身体彻底消散了。
只剩下那个巨大的光球，在他的位置上，缓缓旋转。
而在光球的内核处。
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
他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象是一个沉睡的婴儿，又象是一尊永恒的雕像。
他闭着眼。
但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一抹温柔的微笑。
“再见了。”
“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