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王驿屯,三辆青篷马车昼夜兼程。
头两日风平浪静。官道上来往商旅不绝,沿途驿站也未见异状。
但第三日午后,天色骤暗,乌云压顶,竟是要变天了。
“公子,前头二十里是‘黑松岗’,过了岗才有驿站。”车夫隔着车帘道,“看这天色,怕是赶不及了。岗下倒有个荒废的村子,可暂且避雨。”
林瑾掀帘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就去村子。”
黑松岗地势险峻,官道在密林间蜿蜒。待到岗下那处荒村时,豆大的雨点已噼啪砸下。村子显然废弃已久,二十来座土屋半塌,唯有一间祠堂还算完整。
众人下车避入祠堂。蛛网密布,神像倾颓,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冯紫英四处查看后回禀:“确是荒村,无人迹。”
柳湘莲却站在祠堂门口,望着外面越下越急的雨,眉头微蹙:“太静了。”
“下雨天,自然静。”冯紫英不以为意。
“鸟兽声也无。”柳湘莲补充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凛。宝玉下意识将黛玉护在身后,通灵宝玉在怀中微微发热——不是往日那种温润的暖,而是带着警示意味的灼烫。
黛玉腕间的黛色胎记也在发烫,她低声对宝玉道:“这村子里有东西。”
话音未落,祠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那啸声非人非兽,穿云裂石,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紧接着,雨幕中浮现出十几道黑影——并非从村外来,而是从那些看似废弃的土屋中钻出!
“埋伏!”柳湘莲长剑出鞘,剑光如雪。
冯紫英反手扯开裹枪布,一杆紫缨长枪在手:“保护宝兄弟和林妹妹!”
黑影已扑至门前。借着一道闪电的光,众人看清那竟是些半人半兽的怪物——有的长着狐首人身,有的手足化为利爪,周身缠绕着暗红妖气。
“妲己的妖兵!”林瑾厉喝,袖中滑出短刃。
为首那妖物竟口吐人言,声音嘶哑如磨石:“奉娘娘法旨,请贾公子、林姑娘往朝歌一叙——若肯乖乖随行,可免皮肉之苦。”
“放屁!”冯紫英长枪一抖,直刺那妖物面门。
战斗瞬间爆发!
妖物虽形态可怖,但武艺平平,胜在数量众多、不惧伤痛。
柳湘莲剑光如网,所过之处妖血飞溅;冯紫英枪出如龙,每一击必贯穿一妖;林瑾身形灵巧,短刃专攻关节要害。
然而妖物源源不绝。更麻烦的是,它们身上散发的暗红妖气,竟有侵蚀神智之效。冯紫英厮杀片刻后,眼中已泛起血丝,出枪愈发狂猛,却少了章法。
“冯大哥,守心!”黛玉急呼。
她话音方落,腕间黛色胎记骤然滚烫。一道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黛色光晕自她腕间散开,如涟漪般荡过祠堂。凡光晕所及,那暗红妖气竟如雪遇朝阳,微微溃散!
冯紫英浑身一颤,眼中血色褪去几分。
宝玉见状,福至心灵。他将通灵宝玉放到外面,将全部意念沉入其中——
“护!”
一字喝出,通灵宝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白光!那光不再温和,而是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如一轮小太阳在昏暗祠堂中升起!
白光与黛玉的黛色光晕交汇,竟产生奇妙共鸣。
白光主净化、驱邪;黛色光主维系、调和。两相交织,化作一道半白半黛的光罩,将众人护在其中!
妖物撞上光罩,如触烙铁,惨叫着倒退。那为首妖物惊怒交加:“不可能!娘娘说你们已中过‘血脉追魂咒’,灵韵该被污染才对——”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宝玉和黛玉同时感到,怀中玉与腕间痣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宝玉眼中,忽然能看到一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那些妖物身上,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血色丝线,另一端延伸向雨幕深处,似被远方某物操控。
而黛玉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那些血色丝线的“编织”方式,其纹路走向、节点打结,竟与她研习的《天工织要》中某种禁术篇章,有七分相似!
“是傀儡丝。”黛玉脱口而出,“它们不是活妖,是被妲己以血咒操控的傀儡!”
“能斩断吗?”柳湘莲一剑逼退三妖,沉声问。
黛玉咬唇,忽然将左手按在宝玉胸前通灵宝玉上。宝玉会意,全力催动玉光,而黛玉则引导着那光芒,以腕间黛色灵韵为“梭”,竟在空中虚虚一“织”!
一道纯粹由光织成的、繁复到极致的灵纹一闪而逝。
下一刻,所有妖物齐齐僵住,身上血色丝线寸寸断裂!
“吼——!”妖物们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随即如烂泥般瘫倒在地,化作黑烟消散。只剩雨声潇潇,祠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宝玉和黛玉自己,都怔怔看着对方,看着还在微微发光的玉与痣。
“这”林瑾第一个反应过来,“你们何时有这等本事?”
宝玉摇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那一瞬,仿佛本能驱使——就像呼吸一般自然。
,!
柳湘莲却已蹲下检查妖物残骸,面色凝重:“这些傀儡炼制时间不长,最多三日。妲己早已算准我们的路线,在此设伏。”
“可她为何不派更强的手下?”冯紫英不解,“这些傀儡虽麻烦,但若非宝兄弟和林妹妹突发奇能,我们拼着受伤也能杀出去。”
黛玉忽然轻声开口:“她在试探。”
众人看向她。
“试探我们破咒后,还有多少余力;试探通灵宝玉和我的胎记,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玄机。”黛玉眼中清明如镜,“若刚才我们手段尽出才脱险,她下次派来的,就是真正的高手。若我们轻松取胜她反而会谨慎。”
宝玉接口:“所以现在,她知道了两件事:一,我们能破她的傀儡丝;二,我们的能力,超出了她的预估。”
“那她下一步会如何?”林瑾问。
没人能答。
雨势渐小。众人不敢再留,匆匆收拾,连夜离开黑松岗。
马车在泥泞官道上疾驰,直到天色微明,见到前方驿站旗帜,才松了口气。
歇马时,宝玉和黛玉避开众人,在驿站后院的古槐下并肩而立。
“宝玉,方才那灵纹你看清了吗?”
宝玉点头:“虽只看了一眼,但仿佛刻在脑子里了。妹妹,那纹路”
“源自《天工织要》最后一章,‘破妄篇’。”黛玉轻声道,“但我从未真正练成过。方才不知怎么,你我的力量一合,它就自然显现了。”
宝玉握住她的手,两人胸前玉、腕间痣同时微热。
“也许,”宝玉缓缓道,“有些本事,本就不是一个人能练成的。”
黛玉抬头看他,少年眉目清澈,眼中映着她的影。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兰台,两人下河边摸鱼。她脚滑落水,宝玉想也不想就跳下来救她,结果两人都成了落汤鸡,丫头七手八脚地救起了他们。
那时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还冲她咧嘴笑:“妹妹别怕,有我在呢。”
和现在,一模一样。
“嗯。”黛玉轻轻应了一声,反握住他的手。
前路凶险未卜,妖妃算计深沉。但有这人在身边,有这玉与痣中苏醒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力量——
她忽然觉得,朝歌那座龙潭虎穴,也并非不可闯一闯。
第二日。
驿站前,车夫已套好马。
柳湘莲立在车边,白衣沾露,如松如竹;冯紫英正检查长枪,紫衣在晨风中飒飒;林瑾计算着今日行程。
还有两日,便到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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