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关于剧本的深夜研讨,象一粒被投进《生死桥》剧组这片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c漪久久未散。
第二天,当剧组再次开工时,整个片场的气氛都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少了几分按部就班的麻木,多了几分凝重与期待。
尤其是导演田沁鑫,她今天的状态,与往日的严肃截然不同。
她的眼中,闪铄着一种艺术家即将完成得意之作时的、那种特有的兴奋与狂热。
她亲自在片场来回踱步,指挥着道具组,一遍又一遍地调整着那个按照许乘风的建议,临时搭建出来的、破败的小屋。
墙角的蜘蛛网是不是够逼真,桌上的灰尘是不是落得够自然,窗户的破损角度,是不是能恰到好处地透进一丝“希望”的光……
每一个细节,她都要求到了极致。
而这场戏的绝对主角,万茜,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闭着眼,蕴酿着情绪。
她没有再看剧本,因为昨天许乘风那番话,已经象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她不需要再去分析角色的逻辑,她只需要去感受。
感受那种家国破碎的迷茫,感受那种饥寒交迫的绝望,以及……感受那碗遥远又温暖的,妈妈做的阳春面。
许乘风则一如既往,象个来度假的闲人。
他搬了张导演椅,就坐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捧着他那雷打不动的紫砂保温杯,优哉游哉地喝着茶,仿佛眼前这场即将到来的、全剧组都为之摒息的重头戏,与他毫无关系。
上午十点,一切准备就绪。
田沁鑫坐到监视器后,看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许乘风,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对讲机,用一种沉稳而有力的声音下令。
“各部门注意!”
“《生死桥》第178场,第一镜,第一次!”
“action!”
随着场记板清脆的响声,片场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镜头里,万茜饰演的“丹萍”,正失魂落魄地走在一条仿真的、战后箫条的街道上。
她刚刚听完一场慷慨激昂的爱国演讲,但那热血的口号,似乎并没有真正点燃她,反而让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更深的迷茫。
她推开那扇破旧的家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狼借,冷得象冰窖。
她麻木地在屋里翻找着,似乎是想找点吃的。
最后,她在橱柜的最深处,翻出了半块已经干裂发硬的窝头。
她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将那块窝头送到嘴边,机械地啃了一口。
监视器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田沁鑫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只见镜头特写中,万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她只是在咀嚼,一下,两下……
那窝头很硬,很干,很难下咽。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在重复着这个最原始的、为了生存的动作。
忽然,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的眼神,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
紧接着,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依旧空洞的眼中滑落,划过她沾着灰尘的脸颊。
来了!
田沁鑫的心猛地一跳!
就是这个感觉!
那滴泪,象是一个开关。
丹萍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她不再是那个迷茫的、被时代洪流推着走的富家小姐。
她只是一个饥寒交迫的、想家的女孩。
她想起了战乱前,在上海的那个家。想起了妈妈总是在她晚归时,为她下的那一碗,卧着荷包蛋,撒着葱花的阳春面。
那面,很香,很暖。
不象现在嘴里的窝头,冰冷,苦涩,味同嚼蜡。
巨大的失落和委屈,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斗,那压抑的、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呐喊,都更具穿透力。
她哭得象个孩子,为那碗再也吃不到的阳春面,也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就在她情绪最低谷,最绝望的时刻。
窗外,隐隐约约地,传来了歌声。
是那群要去游行的学生,他们正唱着那首《义勇军进行曲》。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歌声由远及近,激昂,雄壮,充满了年轻的、不屈的力量。
丹萍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泪痕未干,嘴里,还含着那块难以下咽的窝头。
她看着窗外那熹微的晨光,听着那仿佛能刺破一切黑暗的歌声。
忽然间,她笑了。
那是一个含着泪的,却无比璨烂,无比坚定的笑容。
在那个瞬间,监视器后的田沁鑫,感觉自己的头皮都炸开了。
她懂了。
她彻底懂了丹萍这个角色!
在那一笑中,丹萍完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蜕变。
她明白了,她要去投身的那个“革命”,不是为了什么空洞的主义和口号。
就是为了,以后千千万万的中国女孩,能安安心心地,在家里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为了这个最朴素,也最伟大的愿望。
她,义无反顾。
“卡——!”
过了许久,田沁鑫才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用沙哑的声音喊出了那个字。
整个片场,依旧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场戏所展现出的、排山倒海般的情感力量,给彻底镇住了。
贾乃亮和王子文呆呆地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也是专业的演员,他们知道,刚才那一幕,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场,足以加载表演教科书的,“封神”级的表演。
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从监视器,转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稳如泰山,只是在刚才那一幕结束后,才缓缓放下保温杯,脸上露出满意笑容的男人。
许乘风。
这一刻,他们心中对这个男人的感觉,已经无法用“敬佩”来形容了。
那是……敬畏。
田沁鑫没有去跟万茜说什么,因为任何语言在刚才那场表演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
她站起身,径直走到了许乘风的面前。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牛逼。
她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许乘风的肩膀,眼中闪铄着泪光和一种遇到知己的激动。
“许老弟,”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非她不可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也知道,她为什么,非你不可了。”
贾乃亮也凑了过来,他看着许乘风,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只有最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崇拜。
“许爹,”他无比认真地说,“从今天起,您就是我表演路上的亲爹!以后您有什么戏,需要个傻儿子,您吱声!我零片酬都来!”
万茜从戏里缓了过来,她走到许乘风身边,有些虚脱地,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许乘风笑着搂住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田沁鑫和贾乃亮,脸上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带点“臭屁”的笑容。
“都说了,我就是个爱看好故事的俗人。”
“刚好,我老婆,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讲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