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卤味盛宴,为《生死桥》剧组带来了立竿见影的化学反应。
当天下午的拍摄,整个剧组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之前因为天气炎热和伙食油腻而显得有些萎靡不振的演员们,此刻一个个都象是充满了电,眼中放光。
尤其是贾乃亮和王子文这两个年轻人,下午有他们的一场重头戏。
两人在镜头前,情绪饱满,台词铿锵有力,之前需要反复磨合好几遍的走位和情绪对接,今天竟然一气呵成。
“好!过!”
当导演田沁鑫在监视器后喊出这一声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满意笑容。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万茜的折叠椅上,优哉游哉喝着茶的许乘风,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她现在是彻底相信了。
高明的“士气管理”,真的比开一百次动员会都有用。
傍晚,当天的戏份全部结束。
就在许乘风准备拉着万茜回酒店,享受二人世界时,田沁鑫导演却主动找了过来。
“许老弟,晚上有空吗?”她开口,语气比昨天客气,却也更显真诚。
“田姐有事?”许乘风笑着问。
田沁鑫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万茜,坦诚地说:“有点事,想跟你和万茜一块聊聊。关于剧本的。”
一听是聊剧本,许乘风的兴趣不大,但看万茜的表情,似乎也正为此事烦恼。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行,那田姐你说个地方。”
半小时后,酒店的临时会议室里。
田沁鑫、许乘风、万茜,以及主演贾乃亮和王子文,几人围坐在一起。
桌上没有酒,只有几杯清茶和摊开的剧本。
气氛,从白天的轻松欢快,变得专业而肃穆。
“是这样的,”田沁鑫开门见山,她指着剧本中的一处,眉头微蹙。
“我们接下来要拍一场重头戏,是万茜演的‘丹萍’,在经历了一系列家国变故和个人情感的挫折后,决定彻底投身革命的一场戏。”
“按照剧本的设计,她是在目睹了侵略者的暴行,又听了一场慷慨激昂的爱国演讲后,思想发生了质的转变。”
她看向万茜,带着一丝歉意。
“但是,这几天我和万茜反复试了这场戏的感觉,总觉得……差了点东西。”
万茜也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我觉得丹萍这个人物,从一个追求个人幸福的富家小姐,到成为一个坚定的革命者,这个转变的过程,在剧本里显得有些……口号化。”
“我能理解她为什么转变,但我在表演的时候,找不到一个能瞬间击中我,让我自己都相信‘我必须这么做’的那个点。”
贾乃亮和王子文也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他们作为对手演员,同样感受到了这种情绪上的“断层”。
田沁鑫叹了口气:“我和编剧也讨论过,试着加了一些细节,比如让她看到朋友被杀,或者家产被毁,但感觉都太刻意,太戏剧化了,反而失了真。”
这是一个典型的创作瓶颈。
所有人都知道目标在哪儿,但就是找不到那条最真实、最能打动人心的路。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只是在悠闲喝茶的许乘风身上。
感受到众人的注视,许乘风放下了茶杯。
他没有象个专家一样去分析剧本结构,也没有去探讨人物弧光。
他只是看着万茜,问了一个很简单,也很“俗气”的问题。
“老婆,我问你,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突然想通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万茜愣了一下,想了想,不确定地回答:“被点醒的时候?或者……受到巨大冲击的时候?”
“不对。”
许乘风摇了摇头。
“是在他最放松,最不设防,甚至最绝望的时候。”
他看着会议室里那几张困惑的脸,脸上露出他那标志性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
“田姐,万茜,你们都陷入了一个误区。”
“你们总想着,要用一件‘大事’,去推动一个‘大决定’。家国破碎,同志牺牲,这些都太宏大了,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观众能理解,但很难共情。”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有时候,压垮骆驼的,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你喝水时,呛了一口。”
他转向田沁鑫,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的想法很简单。”
“在丹萍听完那场让她热血沸腾的演讲后,别让她立刻就去做决定。”
“让她回到她那已经破败的家里,天很冷,她又累又饿。她翻箱倒柜,最后只找到一小块冰冷的、硌牙的窝头。”
“她坐在黑暗里,啃着那块窝头,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许乘风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魔力,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哭,不是因为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是因为什么革命理想。”
“她哭,就是因为,她饿了,她冷了,她想念她妈妈做的那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了。”
“是因为她发现,那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安逸的、可以让她任性撒娇的世界,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就在她哭得最伤心,最绝望的时候,窗外,传来了第二天清晨,那群要去参加游行的学生们,唱起《义勇军进行曲》的歌声。”
“歌声从远到近,激昂,雄壮。”
“丹萍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嘴里还嚼着那难以下咽的窝头。她看着窗外那熹微的晨光,听着那歌声,忽然间,就笑了。”
“那个瞬间,她才真正明白了,她要去投身的那个‘革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什么主义,也不是为了什么口号。”
“就是为了,以后千千万万的中国女孩,能安安心心地,在家里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而不用啃着冰冷的窝头,在寒夜里流泪。”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雅雀无声。
田沁鑫这位在话剧舞台上叱咤风云的大导演,此刻呆呆地看着许乘风,镜片后的眼睛里,闪铄着震惊、错愕,以及一种……被彻底击中的、醍醐灌顶般的光芒。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在倒竖。
这个方案,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没有修改任何主线剧情,只是添加了一个最微不足道的、生活化的细节。
却象一把最锋利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角色所有情感的枷锁,让那宏大的家国情怀,最终落在了那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上。
这一下,人物所有的动机,都变得无比坚实,无比动人!
“啪!啪!啪!”
田沁鑫猛地站起身,用力地鼓起了掌。
她的脸上,是一种棋逢对手,不,是遇到更高维度智慧时的,那种极致的兴奋和敬佩。
“许老弟!高!实在是高!”
她看着许乘风,由衷地感慨道:“我一直在追求艺术的深刻,追求表达的宏大,却忘了,最深刻的,往往就藏在最平凡的烟火人间里。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
万茜也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丈夫。
她感觉自己心中那块关于角色的迷雾,被他这几句话,彻底吹散了。
她现在,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演好那场戏。
而一直旁听的贾乃亮和王子文,更是直接石化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许乘风,感觉自己象是在仰望一座高山。
许久,贾乃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许乘风,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玩笑和戏谑,只有发自内心的,最纯粹的敬仰。
他用一种带着颤音的、无比真诚的声音,喊出了那两个字。
“义父!”
……
深夜,酒店房间里。
万茜正坐在床边,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地为许乘风按摩着太阳穴。
“你呀,又在外面乱放电。”她嗔怪道,但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和爱意。
许乘风舒服地靠在她的怀里,享受着女王大人的服务,脸上露出了一个慵懒又得意的笑容。
他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懒洋洋地开口。
“那必须的。”
“这不叫放电,这叫……巩固我的家庭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