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国天宫空间站,距地表四百公里的地球轨道上。
华国宇航员陈国忠,正漂浮在“穹顶舱”巨大的舷窗前,静静地凝视着下方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作为一名在轨执勤超过三十天的“太空老兵”,他早已对这壮丽的景色习以为常。
然而,今天,他眼中的景象,却让他感到了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嘿,国华,过来看看这个。”
他通过内部通信,调用着自己的同伴。
片刻之后,另一名华国宇航员漂了过来,当他的目光顺着陈国忠的手指投向地球时,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我滴妈……”
只见华国大陆的上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白色风暴系统。
它不象他们以往观测到的任何一个热带气旋。
它没有明显的旋转结构,更象是一块巨大、纯净、正在向四周疯狂扩散的“白斑”。
那白色,白得令人心悸,仿佛将所有的光都吸收了进去,带着一种绝对零度般的死寂。
它的边缘,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分形几何般的羽状结构,瑰丽,却又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从太空望去,整个风暴系统悄无声息,在绝对的寂静中,以一种优雅而冷酷的姿态,缓缓地吞噬着下方的大陆。
那感觉,不象是自然天灾,更象是这颗星球的免疫系统,正在清除自己身上的“病毒”。
“地面指挥中心调用过这里吗?”美国宇航员的声音有些干涩。
阿列克谢摇了摇头,神情凝重:“没有。它出现得太快了。半小时前,这里还是一片晴空。”
“我们得向五泉汇报,这东西……看起来不太对劲。”
……
中影数字制作基地,内核审片室。
刺耳的警报声和巨大的海啸声消失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刚刚解决了“冰封”特效的团队成员们,脸上还带着一丝成功的喜悦和疲惫,但当他们的目光,投向中央那块巨大的屏幕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无比凝重。
屏幕上,正是一副与天宫空间站里两位宇航员所见别无二致的画面。
那复盖了半个华国大陆的、巨大而死寂的白色风暴。
许乘风站在屏幕前,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画面中心,那个如同盘古之眼般深邃的“风暴之眼”。
他缓缓转身,看着眼前这群已经连续奋战了数十个日夜,堪称行业顶尖的“疯子”们。
-
“先生们,祝贺我们攻克了海啸和冰封。”
“但是,欢迎来到真正的地狱。”
“现在,我们来聊聊,这个最终boss,该怎么打。”
最终boss。
这个形容,恰如其分。
如果说,海啸和冰封,还是团队能够通过“特摄沙盘”和“化学魔术”等天才般的奇招来解决的“具象化”难题。
那么眼前这个从太空视角俯瞰的“超级风暴”,则是一个纯粹的、宏观的、几乎无法用任何“取巧”方式来呈现的“抽象化”的终极挑战。
果不其然。
讨论一开始,两位内核导演就再次爆发了根本性的分歧。
乌尔善作为“美学暴君”,他首先展示了自己美术团队绘制的一系列概念图。
“我希望它看起来,象一座冰冻的银河!”
他的眼中闪铄着艺术家的狂热。
“你们看,风暴的云层,应该有这种卷曲的、如同星云般的结构!它的内部,应该有闪电形成的、类似神经网络的纹理!它不是一团简单的云,它是一个拥有生命的、瑰丽而恐怖的艺术品!”
然而,他的这番构想,立刻遭到了宁浩毫不留情的打脸。
宁浩作为“写实派”的坚定拥护者,他直接将几张真实的热带气旋卫星云图,投到了另一块屏幕上。
“老乌,你醒醒!我们拍的是灾难片,不是太空歌剧!”
他指着乌尔善那充满想象力的概念图,毫不客气地批评道。
“你这玩意儿太干净了,太规整了,一看就是画出来的!跟计算机壁纸似的,假!观众看到这个,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会觉得‘哇,好漂亮’,那我们就彻底失败了!”
他转而指着那些真实的卫星云图。
“风暴,应该是脏的,是混乱的,是充满了各种不可预测的细节的!我要的是真实的力量,而不是虚假的漂亮!”
一个要“瑰丽的艺术”,一个要“肮脏的现实”。
两人再次争得面红耳赤。
而一旁的技术总监,则给这场争论,浇上了一盆来自现实的冰水。
他调出一组数据,苦笑着说:“两位导演,先别吵了。按照我们现有的技术,无论哪种方案,我们都实现不了。”
“一个复盖半个大陆的动态云图系统,如果想要达到照片级的真实感,其数据量将是天文数字。我们喧染一帧,可能就需要一个月。整段动态视频,我们这个团队,可能要做到2077年。”
他的话,让整个审片室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这是纯粹的技术壁垒。
是体量上的绝对碾压。
他们可以靠奇思妙想解决一个浪花,一片冰晶,但他们无法凭空创造一个复盖半个地球的风暴。
就连宁浩和乌尔善,都罕见地同时沉默了。
他们知道,这一次,他们可能真的撞上了南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一张静态的cg绘图,配上一些简单的动画效果来蒙混过关时。
那个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听着所有人争论的许乘风,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象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们……为什么要‘画’一个风暴出来?”
他环视了一圈,看着那些困惑的眼神,再次抛出了一个颠复性的问题。
“无论是老乌的‘艺术品’,还是浩子的‘卫星图’,你们的思路,都是在‘临摹’一个结果。”
“但我们为什么,不去创造一个‘过程’呢?”
他走到白板前,没有象之前一样画草图,而是只写下了两个字。
“生长。”
“我们不画风暴,我们去‘种’一个风暴出来。”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许乘风看着他们,开始解释他那个来自未来的、降维打击般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我们创建一套自己的‘气象规则’。就象你为一棵虚拟的植物,设置好它的dna,比如它的生长速度、叶子型状、分叉角度……”
“然后,你只需要给它阳光和水,它就会自己‘生长’成一棵独一无二的、充满了无数真实细节的树,而不是你去一片一片地画它的叶子。”
他指向屏幕上的风暴。
“这个风暴,也是一样!我们可以和物理顾问一起,创建一个简化的、但内核逻辑正确的大气仿真系统。我们把真实世界的气压、风速、温度、湿度数据作为‘种子’输进去,然后,我们把‘平流层超低温空气瞬间沉降’这个变量,调到最大!”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画云,而是去‘按’下快进键,看着我们的计算机,在这些我们设置的规则下,自己‘演化’出整个风暴的形成、发展、直至成熟的全过程!”
“这,就叫‘程序化生成’!”
“用这种方法‘种’出来的风暴,它既有浩子你想要的、基于真实物理逻辑的‘混乱’和‘肮脏’,也会因为其复杂到极致的细节,呈现出老乌你想要的、那种如同宇宙星云般的、令人敬畏的‘美’!”
话音落下。
整个审片室,雅雀无声。
宁浩和乌尔善,象两尊被雷劈中的雕像,呆呆地看着许乘风,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恐惧。
他们感觉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不象一个制片人。
他象一个疯子。
一个企图用代码,去仿真上帝创世过程的疯子!
几秒钟后,乌尔善这位“美学暴君”,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双眼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通红,他冲到许乘风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颤斗地问。
“风哥……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创造一个世界?”
宁浩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他看着许乘风,眼神里,除了敬佩,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更高维度智慧的敬畏。
这个方案,已经超越了“奇思妙想”的范畴。
这是一种工作流的革命,一种创作哲学的升维。
它完美地解决了艺术与真实的终极矛盾。
在许乘风提出这个方案的瞬间,这场关于“风暴之眼”的仗,其实就已经赢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整个特效团队,在许乘风这个“总设计师”的指引下,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科学狂人”的工作状态。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美术师和动画师,他们更象是一个物理实验室的研究员。
白板上写满了气象学的公式,计算机上运行着一次又一次失败的仿真程序。
终于,在一个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的凌晨。
当第一帧成功的、由程序自己“生长”出来的风暴云图,出现在中央的监视器上时。
整个基地,爆发出了一阵响彻云霄的、近乎疯狂的欢呼。
那画面,既拥有照片般的真实感,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规律与混沌交织的数学之美。
《后天》项目,最后,也是最难的一块拼图,终于完成。
许乘风看着那壮丽的画面,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参与众人的狂欢,而是悄悄地走出了喧闹的审片室,来到安静的走廊。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脸上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他点开万茜的照片,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熟练地打出几个字。
“老婆,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要给你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