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乘风雷厉风行的调度下,《后天》剧组那场足以致命的设备危机,被硬生生转化成了一次展现团队执行力的“红蓝军对抗演习”。
宁浩带领的a组和乌尔善远程指挥的b组,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如同两台被拧紧了发条的精密马达,开启了疯狂的赶工模式。
片场的气氛,在一种高压的亢奋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专注。
当德国空运过来的核心轴承在一周后奇迹般地运抵片场时,剧组不仅没有落下进度,反而超额完成了大量的文戏和特写镜头。
液压平台被修复的那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更严峻的考验,随之而来。
今天,要拍摄的是整部电影的情感核爆点——王劲松饰演的气象学家陈冰峰,与被困在魔都、即将被冰封的儿子陈景行(郭京飞饰)的最后一次通话。
这场戏,是两位核心演员跨越空间的巅峰对决。
为了给演员创造一个绝对纯粹的表演环境,宁浩今天下达了最严格的清场令。
除了负责掌镜的摄影师和录音师,任何非必要人员,一律不准进入主场景区域。许乘风、万茜和“太太团”的成员们,也只能待在监视器帐篷里,通过屏幕观看。
片场不再有往日的喧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劲松的戏,在一个模拟的、充满高科技设备的气象监测中心里拍摄。而郭京飞,则在他那片被重新搭建起来的、倾斜了三十度的餐厅废墟场景中。
两人相隔数百米,只能通过一通电话,完成这场生离死别。
开拍前,宁浩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大喇叭嘶吼。
他先是独自一人走进王劲松的场景,与他并排坐了很久,两人没有聊剧本,只是像老友一样,聊着各自的父亲,聊着那些生命中遗憾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随后,他又走到郭京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对他说:“京飞,忘掉你是在演戏。这一刻,你就是陈景行。电话那头,是你爸,你唯一的希望。抓住他,然后失去他。”
做完这一切,宁浩回到监视器后,戴上耳机,整个人的气场变得沉静而锐利。他看着屏幕里的两个画面,缓缓地说:“各部门准备action!”
场记板落下。
镜头里,王劲松饰演的陈冰峰,正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卫星云图和气压数据。他的脸上,是科学家的冷静与理智,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电话接通。
另一块屏幕上,身处废墟的郭京飞,脸上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父亲的依赖。他对着电话,语气急促地报告着自己的位置和周围的情况,期待着父亲能像超人一样,给出一条生路。
“爸!你听到了吗?我们被困在环球金融中心了!你快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王劲松听着儿子的声音,目光却没有离开数据。他作为科学家的部分,还在疯狂地运算着最后的一丝可能性。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景行,听我说,找到一个密闭的、没有窗户的房间,用所有能找到的东西堵住门缝,然后待在里面,不要出来。”
“就这些?”郭京飞愣住了,“爸,我是问我们怎么逃出去!救援呢?!”
王劲松的身体,在这一刻,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那一直挺得笔直的、如同标枪一般的脊梁,在听到“救援”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
他缓缓地转过头,不再看那些冰冷的数据,而是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了身旁一块空白的监视器屏幕,仿佛想透过它,看到电话那头的儿子。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监视器帐篷里,空气已经凝固。万茜和邢爱娜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她们能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悲伤,正在从屏幕里溢出来。
“爸?你怎么不说话?”郭京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慌。
王劲松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冷静,而是带着一种被撕裂的、极度压抑的沙哑。
“没有救援了,景行。”
他说出这句话时,眼眶瞬间红了。
“什么意思?”郭京飞彻底懵了。
王劲松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泪,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那不是普通演员设计好的“流泪”,那是属于一个父亲,在得知儿子必死无疑的瞬间,所有理智和防线彻底崩塌后,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崩溃。
他猛地睁开眼,对着电话,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是在交代遗言。
“听着,儿子,那股寒流的中心温度,是零下一百零一摄氏度。任何暴露在外的生物,都会在瞬间被冰封。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可以靠近,没有任何救援能够抵达。”
“所以,找一个房间,和你的朋友们待在一起,至少不会太冷。”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这个被誉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科学家,再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猛地瘫倒在椅子上,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哀鸣般的呜咽。
电话那头,郭京飞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彻骨的绝望。
他手中的电话滑落,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然后,他缓缓地蹲下身,将头埋在双膝之间,肩膀开始剧烈地、无声地耸动。
他没有嚎啕大哭,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声的崩溃,比任何哭声都更令人心碎。
“咔”
宁浩的声音在许久之后才响起,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立刻喊停,而是让镜头继续。
王劲松依旧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眼泪无声地流淌。郭京飞则蜷缩在废墟的角落,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几秒钟后,宁浩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补上了那个字:“过。”
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摄影师放下了机器,默默地转过身,用手背擦着眼睛。录音师摘下耳机,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监视器帐篷里,早已是泣不成声。
鲍莉抱着身旁的邢爱娜,哭得说不出话。小欧和孙莉也早已是泪流满面。她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表演,竟然可以拥有如此可怕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万茜紧紧地握着许乘风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她看着屏幕里那两个依旧沉浸在角色中无法自拔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敬畏。
郭京飞依旧蹲在地上,没有起来。
黄渤和胡歌对视一眼,默默地走了过去。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一个拍着他的背,一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他身上。
另一边,王劲松缓缓地直起身,他拿起桌上的一杯凉水,一饮而尽,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把属于陈冰峰的灵魂,从自己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呼出去。
许乘风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骄傲。
他知道,华语电影史上,一场足以被载入教科书的表演,刚刚,在他的见证下,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