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山涧前停了。
前面只有座竹桥,司机不肯过。觉凡付钱下车,对岸就是白巫寨。
寨子静得吓人。
阿雅从寨门跑出来,眼睛红肿:“觉凡哥,我爹受伤了。”
她爹躺在竹榻上,右臂缠着白布,渗着黑渍。觉凡揭开布角,看见灰黑皮肤上爬满暗红纹路,像活虫在蠕动。
“昨晚守寨门时被黑影抓的。”白胡子寨老叹气。
觉凡掌心涌出金光,按在伤口上。纹路疯狂扭动,嗤嗤冒出黑烟。半刻钟后,灰黑色褪去大半,但纹路还在。
“暂时压住了。”觉凡收手,“根子没除。祖灵谷怎么回事?”
寨老们面面相觑。
“一个月前,谷里草木开始枯。”白胡子寨老说,“生命之泉的水也变了味,靠近的人会头晕。我们做了三次大祭,没用。”
觉凡站起身:“带我去。”
祖灵谷离寨子不远。
谷口竹林全枯了,叶子黄得发黑。谷里飘出铁锈混霉烂的味道。生命之泉在谷底,水面降了一半,水色浑浊。
泉眼边的石头上爬满黑色脉络。
手指粗细,像血管又像树根,还在微微搏动。觉凡怀里的世界树种子剧烈跳动,传递出厌恶与渴望。
“它在抽泉眼的生机。”白玲蹲下身。
觉凡顺着脉络方向看:“往西南输。境外。”
他碰了碰一条脉络,黑液嗤嗤腐蚀皮肤。金光一闪,黑液蒸发。但就这么一碰,他已感觉到里面的尸气、怨气,还有陌生的阴邪能量。
“今晚那些东西会来。”觉凡转身,“我们守株待兔。”
夜色笼罩寨子。
觉凡四人加阿雅守在寨门后。月亮升到中天时,白玲耳朵动了动:“来了。”
山林里传来窸窣声。
七个黑影走出树林,走路僵硬,皮肤青黑。月光照出它们空洞的眼窝,还有身上爬着的黑色脉络——和泉眼里的一模一样。
尸傀。
它们走到寨门前,齐齐转身朝祖灵谷去。对寨门视而不见。
“跟上。”觉凡低声道。
尾随到谷口,领头的尸傀突然转身,黑洞眼窝“看”向藏身处。白玲冲出去,狐火抽在尸傀身上。
尸傀只是晃了晃,继续扑来。
吉子手里剑钉进眼眶,尸傀拔出来扔掉。觉凡上前,断枪泛起银芒。一枪刺入领头尸傀胸口黑脉最密处。
尸傀炸成黑水。
黑水里一条黑色脉络扭动着想钻地,被金光烧成青烟。剩下六具尸傀嚎叫着扑向泉眼。
它们跪在泉边,双手插入黑脉。
黑色脉络顺着手臂爬上全身,尸傀迅速干瘪。所有生机被抽走,泉眼又浑浊一分。
“它们在献祭自己。”白玲皱眉。
觉凡走到一具尸傀前,枪尖抵额。菩提妙音震荡:“谁派你们来的?”
死亡瞬间的记忆碎片闪过——
热带雨林、地下洞穴、祭坛、干瘦的黑袍老者,还有血池里浸泡的古尸。最后是老者狞笑的脸,意思印入脑海:“中原的生机……真美味……”
画面破碎。
尸傀化成黑水。
觉凡收枪,看向西南方向。
“看到了?”白玲问。
“境外有个老家伙。”觉凡说,“用这法子偷生机养他的东西。”
阿雅握紧弯刀:“怎么办?”
“两种办法。”觉凡转身,“毁掉这里的节点,断他‘吸管’。或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
“顺藤摸瓜,找到他老巢,连根拔起。”
夜风吹过山谷,枯死的竹林哗哗作响。泉眼里的黑脉还在搏动,像地底伸出的贪婪触手。
寨子的方向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远处国境线外的密林深处,某个地下洞穴里,黑袍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面前的冰镜里,正映出祖灵谷的景象。
“呵……”老者干瘪的嘴唇扯出笑意,“发现了么?也好,省得我再费功夫找饵料。”
他伸手抚摸冰镜,镜面泛起涟漪。
谷底泉眼的黑脉突然剧烈蠕动,像接到了什么命令。所有脉络同时收缩,钻进地底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浑浊的泉水,还在咕嘟冒泡。
觉凡脸色一沉。
“它跑了。”白玲盯着地面。
“不是跑。”觉凡蹲下身,手按在地面,“是藏起来了。那老家伙知道我们在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回寨子。明天开始,我们得做两件事。”觉凡看向阿雅,“第一,想办法净化泉眼。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查清楚那老家伙到底是谁,还有他偷生机想养什么。”
五人离开山谷。
回到寨子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江星云在竹楼门口等,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族长醒了。”她说,“但右臂还是动不了,那些纹路还在皮肤下面。”
觉凡点头:“根子在地脉里,得从源头解决。”
他走进竹楼,阿雅父亲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看见觉凡,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别动。”觉凡按住他,“你身体里有那东西的‘种子’,我得把它引出来。”
“怎么引?”
“用这个。”觉凡从怀里取出世界树种子。
种子一出来,就发出柔和的绿光。阿雅父亲右臂皮肤下的暗红纹路立刻躁动起来,像遇到了天敌。
觉凡将种子放在他手腕伤口处。
绿光渗入皮肤,那些纹路疯狂逃窜,顺着胳膊往上爬。觉凡左手结印,右手按在族长肩膀。
“给我出来!”
金光从掌心涌入,配合种子的生命能量,硬生生把那些纹路从伤口处逼出。嗤嗤声中,几条细如发丝的黑色物质钻出皮肤,在空气里扭动。
白玲眼疾手快,狐火一卷。
黑色物质烧成灰烬。
阿雅父亲长出一口气,右臂的麻痹感消失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控制。
“谢谢……”他声音沙哑。
觉凡收起种子,额头见汗。这种精细操作比打一场还累。
“泉眼的事,寨子里有什么传说吗?”他问。
寨老们互相看看。
白胡子寨老沉吟道:“老一辈说过,生命之泉连着地脉,地脉通着龙脉。如果泉眼被污,说明地脉受伤了。”
“地脉受伤……”觉凡皱眉,“能伤地脉的,可不是一般手段。”
窗外天色渐亮。
寨子里的鸡开始打鸣。一夜未眠,但谁都没睡意。
“今天我去查地脉。”觉凡说,“阿雅,你带几个熟悉山路的,跟我一起。白玲、吉子,你们守在寨子,以防万一。”
“我呢?”江星云问。
“你留下照顾伤员。”觉凡看她一眼,“你的七窍玲珑心能感知异常,寨子里的安全交给你。”
江星云点头。
早饭很简单,稀粥配咸菜。吃饭时没人说话,气氛凝重。
饭后,觉凡和阿雅带着三个寨里汉子出发。他们没去祖灵谷,而是绕到寨子后山。按照寨老说的,那里有条小路通往地脉节点。
山路很陡。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个山洞。洞口有风吹出,带着股阴冷的气息。
“就是这儿。”带路的汉子说,“老一辈叫它‘地肺’,说地脉从这里呼吸。”
觉凡站在洞口,心通慧眼全力运转。
他看见了。
山洞深处,地底七八米的地方,有条淡金色的脉络在缓缓流动——那是地脉的一小段分支。但此刻,脉络表面缠满了黑色丝线,像血管里长了寄生虫。
黑色丝线的另一端,伸向西南方向,消失在岩层深处。
和泉眼里的黑脉同源,但更隐蔽。
“找到了。”觉凡低声说。
“能清理吗?”阿雅问。
“试试。”
觉凡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眉心的舍身印微微发亮,这次他调动了第六叶的力量——莲台渡魂。
一尊琉璃莲台虚影在身前浮现。
莲台旋转,洒下净化佛光,渗入地底。佛光碰到黑色丝线的瞬间,丝线疯狂扭动,发出无声的尖啸。
地脉剧烈震颤。
山洞开始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要塌了!”汉子惊呼。
觉凡咬牙,将更多佛力注入莲台。金光大盛,黑色丝线一根根崩断,在佛光中蒸发。但断掉的丝线很快又长出来,而且越长越密。
它们在抵抗。
不,不是在抵抗——是在拖延时间。
觉凡忽然明白过来。那老家伙根本没想保住这里的节点,他只是想拖住自己,争取时间去做别的事。
“退!”他收功起身。
五人刚冲出山洞,洞口就轰然坍塌。烟尘弥漫中,觉凡盯着西南方向,脸色难看。
“中计了。”他说,“那老家伙在别的地方有动作。我们必须尽快出境。”
“出境?”阿雅愣住,“那得办手续……”
“等手续办好,什么都晚了。”觉凡转身,“回去准备,今晚就出发。”
回到寨子已是午后。
江星云听完经过,眉头紧皱:“真要出境?那边情况不明,太危险了。”
“必须去。”觉凡说,“地脉被污不是小事,时间拖得越久,恢复越难。而且……”
他摸了摸怀里的世界树种子。
种子在微微发热,指向西南方向。那里有它需要的东西,也有它厌恶的东西。
白玲和吉子没意见。对她们来说,去哪儿都一样。
阿雅咬着嘴唇,忽然说:“我也去。”
“你爹……”
“寨老们会照顾他。”阿雅眼神坚定,“我是白巫寨的巫女,祖灵谷出事我有责任。而且我懂苗语,边境那边有些寨子也说苗语,我能帮忙。”
觉凡看了她几秒,点头:“行。但路上一切听我指挥。”
“我知道。”
下午,寨子开始准备。
干粮、草药、简单的工具。阿雅换了身利落的衣服,把长头发编成辫子。她爹没拦她,只是把祖传的弯刀递给她。
“小心。”老人只说了一句。
傍晚时分,五人出发。
没走寨门,从后山小路绕出去。这条路阿雅熟,是她小时候采药常走的。穿过一片密林,前面就是国境线。
没有界碑,只有条浅浅的溪流。
“过去就是境外了。”阿雅低声说。
觉凡站在溪边,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白巫寨安静祥和,炊烟袅袅升起。但地底深处,黑色丝线还在蔓延。
他转身,踏过溪流。
脚踩在对岸的土地上时,怀里的世界树种子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不是渴望,是警告。
极度的危险警告。
觉凡抬头,看向前方密林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