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比想的还要深。
吉子打头带路,她对这片地形的熟稔劲儿,就像在自家后院里打转。不,或许比那更熟——她走的压根不是游人赏玩的小径,而是贴山壁、藏藤蔓后头的窄道,有时甚至直接从瞧着密不透风的竹丛里硬挤过去。脚底下踩的也不是石板或泥地,是厚厚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的陈年竹叶,踏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息也无。
白玲跟在她后头,皱着鼻子,时不时抬头嗅一下空气。越往深处走,她眉头拧得越紧。
“味儿越来越冲了。”她压低嗓子对身旁的江星云说,话音里透着嫌恶,“线香混着血腥气,还有一股子……像是什么东西沤烂在泥里的腐味。”
江星云点点头,没吱声,只朝觉凡身边又挨近了些。她的七窍玲珑心在这种满是负面气息的环境里,觉着并不舒坦,像有许多细针在轻轻扎着皮肉。
觉凡走在最末,目光多半落在前头的吉子身上,可心通慧眼已微微启了,如同无形的涟漪向四下里荡开。他能“瞧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好些竹子的根须缠着稀薄的黑气,地上间或有类似脚印的暗淡能量残留,方向都指着他们前行的方位。这片竹林,早被某种力量“标记”过了。
“快到了。”前面的吉子忽然停住,蹲下身,拨开一丛茂密的矮灌木。
后面三人凑上前。透过灌木的缝隙往下瞧,下头是个被几座小山包环抱的隐蔽山谷,谷底雾气弥漫,可在午后稀薄的日头下,还是能隐约瞧见雾中一片屋舍的轮廓。
那是座寺院。
可和日本常见的、打理得齐整庄严的寺庙全然不同。眼前的寺院规模不大,围墙塌了大半,露出里头同样残破的殿宇屋顶,瓦片上爬满了深绿的苔藓。只有中央一座三层的佛塔还算完好,塔尖却缭绕着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黑气,在灰白的雾气里格外扎眼。整座寺院静悄悄的,听不见诵经声,也听不见钟鼓,只一种死寂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就是这儿。”吉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黑莲宗的窝点。外头瞧着是废弃的‘弘愿寺’,里头早被他们占了。”
“守卫呢?”白玲眯着眼往下看,“瞧着没人啊。”
“有结界。”觉凡开口道,他伸出手,掌心朝向前方山谷,渡厄金光在皮肉下微微流转。片刻后,他收回手,“很隐晦的杂合结界,佛门手法打底,可里头掺了邪力和忍术的隐匿窍门。硬闯,立时会被发觉。”
吉子有些意外地瞥了觉凡一眼,似乎没料到他能感知得这般清楚。“大师说得是。结界罩着整个山谷外围,是黑莲宗布的,可我们伊贺流……咳,家里负责对接的长老,供了些增强隐匿和预警的法子。”她说到这里,语气有些不自在,很快带过,“我晓得通行的手印和气息拟态的法子,能暂开个口子,但不能久,至多撑十个呼吸。口子一开,里头主事的或许也会有微弱感应。”
“十个呼吸,够了。”觉凡点头,“进去再说。”
吉子不再犹豫,双手在胸前飞快结出几个繁复的手印,指尖有微弱的内息流转,与周遭环境生出某种共振。同时,她调匀呼吸,将自身气息极力收敛,拟出一种阴冷晦涩的波动。
几息之后,前方瞧着空无一物的空气,忽然像水波般荡漾起来,露出个边缘不断扭曲、约莫一人高的椭圆缺口。透过缺口,能更清晰地瞧见谷底寺院的景象,那股子混合着线香与腐败的气息也浓烈地涌了过来。
“走!”吉子率先侧身钻了进去。
觉凡示意江星云和白玲跟上,自己最后一个进。穿过结界的刹那,皮肤能感到轻微的刺麻,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蛛网。他回头看了眼,那缺口在他们全数进入后,迅速合拢,恢复原状。
山谷内的空气更阴冷,雾气也似更浓了些。他们眼下身处寺院侧后方的一片荒草丛里,离最近的破败围墙不到二十米。
吉子领着他们猫着腰,借荒草和残垣的遮掩,快速挪到一段坍塌的围墙缺口处,藏身在后。从这儿,能更清楚地观察寺院里头。
前院颇大,铺着石板,可石缝里长满了荒草。正对着的是座瞧着还算完整的大殿,殿门紧闭,窗棂里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瞧不见。大殿左右各有几间厢房,也是门窗紧闭。最惹眼的,就是院子后头那座三层佛塔,此刻离得近了,能瞧见塔身表面似乎刻着些歪扭的黑色纹路,塔顶萦绕的黑气也越发显眼,缓缓转着,像有生命似的。
“那些姑娘,”觉凡的目光锁着佛塔,“在塔里?”
“在塔底。”吉子确认道,她伸手指了指佛塔基座,“下头有密室入口。她们被关在里头,每日定时会被带出来取血。黑莲宗的宗主,他们叫‘黑莲上人’,还有他几个核心弟子,平日都待在大殿里修炼。一般弟子和杂役住厢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依他们先前的说法,月晦之夜,仪典会在佛塔顶层办。用七个‘阴女’的血和……魂,浇灌他们供养的‘黑莲’,助那个黑莲上人破关,成什么‘逆佛金丹’。”
“逆佛金丹?”江星云轻声重复,这词光听着就让人不适。
“嗯,他们教义歪得很,觉着正向修行是束缚,要逆转佛理,才能得大力量。”吉子撇撇嘴,显然也对这套说辞不以为然,“塔里的生气,还能觉着么?”她问觉凡。
觉凡闭目凝神,心通慧眼的能力穿透砖石,向佛塔底层探去。很快,他睁眼,点了点头:“有,七股,很微弱,但还活着。”这让他稍松了口气,时辰还没到最糟的田地。
“眼下怎么弄?”白玲摩拳擦掌,望着佛塔,“直接杀进去救人?”
“硬闯会惊蛇。”吉子摇头,“大殿里那个黑莲上人,气息很强。我不是他对手。他几个亲传弟子也不弱。一旦被缠上,其他弟子一拥而上,再想救人就更难了。”
她看了看天色:“眼下是下午,守卫相对松。看守佛塔底层的,通常只两个普通弟子,换班在申时初。我有个打算。”
“你说。”觉凡看向她。
“我用先前的身份,去前院故意弄出点动静,就说发觉可疑踪迹,把附近巡守的,至少引开两个。你们趁这空当,从寺院侧面绕到佛塔后头。那儿有个小门,是平日杂役送饭进去的通道,有锁,也有简易禁制。”吉子语速很快,显然早琢磨过,“以大师的手段,开开该不难。进去后,速战速决,解决掉底层守卫,救人出来。然后别恋战,直接原路退。我会在约好的地儿等你们。”
计划听着简单直接,要紧的是配合与快。
“你拿什么由头引开守卫?”江星云虑得更细,“不会惹疑么?”
吉子苦笑一下:“就说……我发觉先前布的陷阱触发了,恐有外人潜进岚山,需加派人手巡外围。他们晓得我身份,暂不会疑。而且,”她眼神冷了些,“家里头想借他们手除掉我的人,或许反而乐得瞧我‘尽心尽责’去冒险巡查。”
这其中盘绕的复杂与险恶,让江星云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么办。”觉凡拍板,“动身。”
吉子深吸一口气,重新拉上半截面罩,只露双眼。她最后看了觉凡一眼,那眼神里的情绪很杂,有决绝,也有种孤注一掷的信任。然后她身形一闪,如真正的幽灵忍者,悄没声地掠出藏身处,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前院的拐角。
觉凡三人留在原地,静静候着。
约莫过了三四分钟,前院方向隐约传来吉子故意拔高的、用日语说话的声响,语气急促。接着是短暂的交谈,和杂乱的脚步声,正朝寺院大门外的方向远去。
“走了至少两个。”白玲竖起耳朵听。
“我们走。”觉凡率先沿着围墙的阴影,向寺院侧后方快速移动。江星云和白玲紧随其后。
寺院的侧面更显荒凉,坍塌的建筑垃圾堆叠着。他们很顺当地绕到了佛塔的后方。这儿果然有个低矮的小门,像是后来凿开的,门是厚重的木头,上头挂着把瞧着就很扎实的旧式铁锁。锁身上,还有用暗淡朱砂绘的歪扭符文,散着微弱的邪气波动。
“禁制不强,主要是预警和轻度的束缚。”觉凡伸出手指,指尖凝起一点浓缩的渡厄金光,那金光纯澈温暖,与锁上的邪气截然相反。他将手指轻轻点在那符文的中心。
“嗤——”
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块按在了雪上。朱砂符文猛地亮起暗红的光,挣了一下,便迅速黯淡、消融,化为一缕青烟散开。与此同时,那把大铁锁里头也传来“咔哒”一声机括轻响。
觉凡握住锁头,稍一使力。
“咔嚓。”
锁开了。
他取下锁,轻轻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更冲的混合着霉味、血腥气和奇异香料的味道,从门后黑暗的通道里扑面而来。
通道往下延伸,尽头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
而在这时,佛塔的上层,似乎隐约传来了有人走动的轻微步声。
觉凡回头,对江星云和白玲点了点头,眼神沉静。
三人身影,迅速没入佛塔底层的黑暗入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