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定了定神，开始讲述碧游宫中的经历。
他知道，关于“情缠”幕后黑手的线索，以及如何应对未来的风波，才是二舅哥此刻最关心的。
“老师言道，”李莲花的声音平稳，目光却锐利起来，“此事背后，有‘西方教’在布局。我与婵儿，皆是棋盘上的棋子。”
殿内一时静默，只有杨婵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听得心惊，下意识地回握住李莲花的手，另一只手抚上小腹，那里是他们的孩子。
杨戬端坐主位，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玉案上缓缓划过。
李莲花的转述，印证了他最初的某些模糊猜想，但“棋手”“棋子”这些词，仍让他的眉峰锁得更紧。
通天教主的话，指向性太强，也太危险。
就在李莲花话音落下片刻后，杨戬忽然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顿悟的寒光。
“凡夫……身中剧毒……命不久长……”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寒意，“婵儿落入那方世界，失忆且神力被封，初时心智受损亦如凡人女子，后才慢慢恢复……而你，一个身负先天剑骨、于绝境中犹能自悟剑道、心性坚韧远超常人的将死之人……”
他猛地抬眼，视线如实质刺向李莲花，扫过杨婵，最终定格于虚无，似穿透时空望见那方微末世界。
“苦难……极致的苦难，绝望中的挣扎，对解脱的渴望……”杨戬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一种洞悉阴谋后的凛冽，“那方世界的天道规则，我初时探查，只觉其贫瘠衰微，道则隐没，近乎末法。如今想来，其中那股刻意引导‘寂灭’‘忍耐’‘来世’的微弱法则涟漪，与西方教的教义如出一辙……却有西方教的手笔！”
杨婵也倒吸一口凉气：“二哥，你是说……”
“不错。”杨戬斩钉截铁，眼中寒芒毕露，“那‘情缠’之毒，是西方教的东西，却绝非他们亲手所下！”
这话一出，李莲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愕。
杨戬指尖重重敲击着玉案，一字一顿，撕开了这盘棋最核心的阴诡：“西方教要的，是你在碧茶毒噬心的苦难里，慢慢被磨去棱角，在绝望里生出‘悟’的念头——他们要的是一颗心甘情愿皈依的佛子！”
“所谓情劫，不过是用来以苦磨心的手段，他们要的是斩断尘缘的佛子，岂会容你与神女渡劫？更不会亲手将这毒下在你身上——毕竟，这毒的狠戾之处，他们再清楚不过！”
他看向李莲花，目光锐利如刀：“是那方天道！它得了西方教的毒，却根本不知这毒的底细，只想着将误入的神女留在自己的地界，竟自作主张，将这毒同时下在了你们二人身上！”
“这毒的规矩，”李莲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后怕，几分庆幸，“是两人有情，缠绵三日，方能彻底解毒；可但凡有一方无情，这毒便会反噬，叫两人都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杨婵的身子猛地一颤，看向李莲花的眼神里，满是后怕与心疼。
原来那日两人情动缠绵，竟不只是心意相通，更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场阴差阳错！”杨戬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杀意，“西方教想借情劫磨你，那方天道想留神女，偏偏你十七岁桃花林惊鸿一瞥，潜意识里等了十二年，从未对旁人动过心。偏偏婵儿落入凡尘，失了记忆，却还是一眼认得出你眼底的执念。”
“你们二人有情，非但没被这毒反噬，反倒因婵儿的神女体质，借着解毒的契机，彻底拔除了你身上的碧茶之毒，连被摧垮的根基都尽数恢复——这是西方教与那方天道，都万万算不到的结局！”
轰！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在李莲花心头，过往的种种疑团在此刻尽数解开。
原来他能活下来，能重铸根基，从来不是侥幸，而是他与婵儿，以十二载的执念与深情，破了这两场精心布下的死局。
西方教的算计，竟比他想的更阴毒——他们根本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等着碧茶毒一点点蚕食他的生机，等着那方末法世界的“寂灭”法则，慢慢磨去他的执念，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如果他对婵儿没有那份藏了十二年的心意，如果重逢之后两人未曾有情……
他和婵儿，早就成了那方天道无知之举下的牺牲品！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下意识地将杨婵的手握得更紧。
杨婵更是脸色惨白，指尖冰凉，死死攥着李莲花的手，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她不敢想，若是重逢时，两人有半分犹豫，有半分疏离……后果不堪设想。
“我被卷入时空乱流……”李莲花喃喃道，思路愈发清晰，“是那方天道察觉到计划彻底失控，你我非但没死，反倒因毒结缘，婵儿恢复神力记忆，它怕引来神女的追责，西方教的降罪，才干脆掀了桌子，想借时空乱流将我彻底抹去，一了百了？”
“极有可能。”杨戬颔首，面色凝重，“只是他们同样没算到，通天圣人会出手，将你这颗变数，变成了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变数’！”
李莲花闻言，眼中掠过一抹了然的光，他握紧杨婵的手，抬眸看向杨戬，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舅兄，多谢你。老师在碧游宫时便告知我，那方世界的意志，早被你一巴掌拍灭了——这份仇，你可是替我报得干干净净。”
杨戬指尖的动作一顿，抬眼睨了他一眼，神色依旧淡漠，只淡淡道：“我不是为你。”
他的目光掠过杨婵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才软了些许：“我是为了婵儿，为了杨家的血脉。”
李莲花半点不恼，反倒厚着脸皮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的，语气无赖得理直气壮：“婵儿是我媳妇，杨家的血脉是我亲孩儿——舅兄为了我媳妇孩儿，可不就是为了我？说到底，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分什么你我？”
杨婵被他这话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紧绷的脸色终于柔和了几分，嗔怪地捏了捏他的掌心。
杨戬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侧目瞪了他一眼，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终究没再反驳。
三人之间的气氛松快了些许，却又很快被这桩阴谋背后的沉重拉了回去。
李莲花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握紧杨婵的手，抬眼望向杨戬时，眼神已褪去了方才的几分嬉皮，只剩淬炼后的坚定平静，还有一丝温和却不容置疑的锐气。
“舅兄，”他缓缓开口，“无论西方教是何目的，他们算计苦难，我与婵儿却得了真情。他们想引我入空门，我却偏要在这红尘之中，护我所爱，尽我责任。他们欲借天道之手抹杀我，我便以手中之剑，斩出一条生路。”
他站起身，对着杨戬再次躬身，这次却带着一种平等的、共同面对的姿态：
“如今，我既已归来，便不再是任由摆布的棋子。婵儿与孩儿，是我的责任，亦是逆鳞。西方教也好，天道也罢，他们若还想落子……”
李莲花直起身，眉心血金剑印微微发光，周身道韵虽不凌厉，却坚韧无比：
“便需问过，我手中这柄，截取了生机的剑。”
“以及，”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目光坚定望着他的杨婵，语气温柔而有力，“我们一家三口，共同的决心。”
杨戬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看着妹妹眼中重新燃起的、依赖又充满信任的光芒，看着李莲花那不再掩饰的、足以匹配其金仙修为与圣人弟子身份的锋芒与担当。
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因“白菜被拱”而产生的别扭与酸意——毕竟是自己护着长大的妹妹，终于在这沉重的真相与两人坚定的态度面前，缓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凝重，警惕，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认可。
“此事牵涉甚大，需从长计议。”杨戬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司法天神惯有的沉稳与决断，“那方天道的意志已灭，不必再忧它作祟，但西方教布局深远，此番算计落空，必有后手。你二人，尤其是莲花你，如今身份敏感，既是变数，也成了靶子。”
他目光扫过李莲花：“圣人之威可庇一时，却难护周全。你既已入局，便需尽快真正掌握你如今的力量，适应天庭的规则……与暗流。”
李莲花郑重点头：“我明白，舅兄。”
杨戬又看向杨婵，语气缓和些许：“婵儿，你身怀有孕，更需谨慎。从今日起，若无必要，暂居神殿，勿要轻易外出。待孩儿平安降生，再从长计议。”
“二哥，我听你的。”杨婵乖乖点头，手仍与李莲花紧紧相握。
杨戬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默然片刻，最终挥了挥手：“今日便到此。莲花，你随我来偏殿，有些关于天庭诸事与西方教的情报，需让你知晓。婵儿，你且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