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秋,我托江南最好的绣娘做的。”李莲花的手指悬在衣料上方,没有触碰,“绣娘问我尺寸,我说凭感觉。她笑我荒唐,说从没见过这么订做衣服的,可衣服做好后……”
他转过身,看着杨婵身上那身同样的水绿色衣裙,眼中水光闪动:“就像为你量身定做的一般。”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这三年攒下的每一样,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师父总笑我:‘相夷啊,你连姑娘的影子都没见过,攒这些女儿家的东西做什么?’
“我说不知道,就是想攒着。”李莲花深深地看着杨婵,眼中是失而复得的珍重,“现在我知道了。我攒了三年,等的就是你。”
杨婵的眼泪无声滑落。
“就这些了。”李莲花望着这十几只箱子,声音低哑,“二十岁那年,我中了碧茶之毒。之后便颠沛流离,再没攒过什么,也……不敢攒什么。”
他走到杨婵面前,握住她的手:“但这些箱子,师父一直替我好好收着。”
“师娘也笑我。”李莲花打开一口较大的箱子,里面是一整套精致的赤金头面,“她说:‘相夷啊,你这还没遇见心上人,就开始攒聘礼,傻不傻?’
“我不知道。”李莲花摇头,眼泪终于落下,“婵儿,我真的不知道。可我就是觉得该攒着,好像攒够了,就能等到什么似的。”
杨婵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那些被她亲手抹去的记忆,却在他骨血里刻下了如此深的执念。
三年,整整三年,他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固执地为她攒下了这一切。
“对不起……”她哽咽道,“相夷……我不该抹去你的记忆。”
李莲花轻轻搂住她:“傻婵儿,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就算什么都不记得,我不是照样攒了三年?不是照样等到你了?”
他声音更柔:“何况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那年在桃花林看见你,我就知道,这辈子非你不可。”
“婵儿,”他握住她的手,眼中漾开温柔的光,“这三年攒的东西不算多,但每一样,都是我真心觉得好的。”
他顿了顿,笑意温存:“现在,我终于能带着这些,去向你二哥提亲了。”
“夫君……”杨婵在他怀中哽咽道,“够了,这些足够了。”
前院里,芩婆看着李莲花和杨婵红着眼眶并肩走来,心里便已明了。
她转身朝着屋角扬声唤道:“相夷,来搭把手。”
李莲花快步上前,芩婆指着那四个刻着“漆记”二字的精致木箱,眉眼间漾着笑意:“这些是你师父在世时就为你们俩徒弟攒下的。本来单孤刀那份……”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也一并给你了。”
李莲花的脚步蓦地顿住,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喉结滚了滚才应了声“好嘞”。
他弯下腰单手扣住箱沿,指尖触到箱面粗糙的刻痕,心头漫过一阵滚烫的酸意:“师父……您倒是,等着徒儿娶媳妇啊。” 他压着嗓子低喃了一句,尾音微微发颤。
芩婆在一旁闻声,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垂眸时眼底悄悄漫上一层湿意。
手腕微微一使力,便稳稳当当将四个箱子搬到院中。
打开箱子,里面是成套的金玉器皿、古籍孤本,还有几件年代久远的武学孤本。
“师娘还添了四箱。”芩婆又指向旁边四个略小的箱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这些是我攒下的,都是女子用的首饰衣料。”
李莲花眼眶又红了:“师娘……”
“傻孩子。”芩婆笑着拍拍他的手,“你师父要是知道你真找到了桃花林里的姑娘,不知该多高兴。”
笛飞声抱着刀立在一旁,目光扫过院中堆叠的箱子,转身朝院外扬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无颜领着数十名金鸳盟属下,抬着整整十个巨大的铁箱鱼贯而入,铁箱落地时发出沉沉的闷响。
无颜走到李莲花面前,眉头微蹙,一双眼睛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目光在李莲花和笛飞声之间打了个转——他实在想不通,门主怎么就把金鸳盟的家底搬了大半,这阵仗,倒像是门主自己要娶李相夷一般。
可他终究只是看着李莲花,一句话也没说。
箱盖全开时,院子里几乎被映得金碧辉煌——这竟是金鸳盟库房里挑拣出的最好的东西,前五箱码满成色极佳的金锭,后五箱是削铁如泥的宝刀名剑、失传的武功秘籍与几盒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珍稀丹药。
笛飞声面无表情:“金鸳盟库房好的,几乎全拿了。”
李莲花瞪大眼睛:“阿飞,你这……”
“聘礼。”笛飞声言简意赅,顿了顿又道,“等你回来,继续比武。”
张乐最后搬出四顾门的账册地契,摞起来足有半人高:“师父,这些是四顾门这些年的全部产业。”
院子被堆得满满当当。
而李莲花那十几只旧木箱,摆在最中央——朴素得有些格格不入,却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杨婵掌心托起宝莲灯。
柔光如水漫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先浮起的,仍是那十几只旧木箱。
它们在光中缓缓旋转,红玉镯、东海珠、冰蚕衣……每一样都映着一个少年三年的懵懂等待。
接着是芩婆的八箱——师父攒的、师娘添的,一件件没入光中。
然后是笛飞声的十箱金锭宝刀浮起时,院里静得只剩风声。
金芒凛冽,刀光清寒。
当一切尽被宝莲灯收纳,院子几乎已空,唯余晨光静静洒落。
灯在杨婵掌心莹莹流转,灯芯微光温暖,仿佛藏了一方天地。
四顾门的账册地契留下了。
李莲花拂过泛黄纸页,嘴角微扬,转头看向杨婵,两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暖意。
一旁的张乐看着那堆账册地契,再看看院中被宝莲灯收纳的一箱箱聘礼,少年的眉峰轻轻蹙起,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攥,眼底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也想为师父的婚事多尽一份力,可自己能拿出的,似乎只有一身尚显稚嫩的功夫和满腔热血。
李莲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缓步走到他身边,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臭小子,耷拉着脑袋做什么?这四顾门的将来,可全指望你了。”
晨光正好,众人送至院门。
芩婆拉着杨婵的手,细细叮嘱,眼圈微红。
笛飞声抱着刀,依旧没什么表情。
李莲花走到他面前,难得认真:“阿飞,谢了。山上就拜托你了。”
“嗯。”笛飞声点头,“早归。”
顿了顿,又补一句:“记得比武。”
李莲花笑了,忽然压低声音:“阿飞,帮我好好教乐儿。等我女儿出生,让她跟你学刀法。”
笛飞声眼睛微亮:“当真?”
“自然当真。”李莲花拍拍他肩,“到时候你可得把看家本领都教给她,不能藏私。”
“好。”笛飞声重重点头,眼中难得燃起几分期待。
李莲花又凑近些,神神秘秘道:“再说了,我这次去见二舅哥,万一真动起手来……你帮我教好徒弟,也算是我留的后手,对不对?”
笛飞声想了想,觉得有理,再次点头:“我会认真教。”
杨婵在一旁轻声唤:“夫君,把狐狸精也带上吧。”
李莲花回头一笑:“好。”俯身将摇着尾巴的狐狸精抱了起来。
杨婵抬手朝着院门方向柔柔一揖,声音清柔又郑重:“多谢师父、师娘成全,也谢笛门主厚谊。此去归来,定备薄酒,与诸位一醉方休。”
她转头看向立在门侧的张乐,眉眼弯起,添了句温和叮嘱:“也谢谢乐儿心意,照顾好自己和这个家。”
张乐紧随其后躬身行礼,少年郎的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里满是赤诚:“弟子定不负所托,守好山门和长安居,等师父师娘回来。”
李莲花笑着点头,转身牵起杨婵,朝山道走去。
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晨光落在他带笑的脸上:
“阿飞!我夫人好看吧?”
笛飞声一怔,看向晨光中的杨婵——水绿衣裙,白玉簪,眉眼温柔如画,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柔光。
他诚实点头:“好看。”
顿了顿,认真地补充:“非常好看。”
李莲花哈哈大笑,得意地搂紧杨婵,声音荡开在山间:
“我的!我李相夷的夫人!”
杨婵脸颊微红,嗔他一眼,眼中却漾满笑意。宝莲灯柔光漫开,将两人一狗轻轻笼罩,暖光裹着笑声,渐隐山道深处。
山风送来隐约对话:
“夫君,你又逗笛盟主。”
“哪有?我说的是实话。再说了,不给他画个饼,他能在山上安心等咱们?”
“可女儿还没影呢……”
“快了快了,等见了二哥,婚事一办,就有了。到时候让阿飞教她刀法,让师娘教她药理……”
声音渐渐消散在晨雾柔光里。
院中,芩婆擦了擦眼角,笑着摇头:“这傻小子……自己还没当爹呢,就开始安排起女儿的未来师傅了。”
笛飞声望着山道尽头,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
他把刀握紧些,转身对张乐说:“今日起,每日多练一个时辰。”
张乐一愣:“啊?”
“你师父的女儿,”笛飞声认真道,“不会比同龄人差。”
“你得努力。”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山林里还留着宝莲灯柔光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