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云隐山脚时,已是暮色四合。
山间起了薄雾,青石阶蜿蜒而上,隐入苍茫暮色中。
刘如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将板车停稳。他走到车后,解开绳索,像拖一袋破棉絮般将单孤刀从板车上拽了下来。
单孤刀已奄奄一息,被拖行了一路,浑身是伤,瘫在地上像团烂泥。
李莲花将杨婵小心抱下马车,又取了两个包袱。
“能走吗?”他低头问怀里的人。
杨婵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贪恋他怀里的温暖,一直假寐。此刻被他这么一问,耳尖微红,点了点头:“能走。”
李莲花却仍抱着她没松手,只将包袱挎在肩上。
“我抱着你走。”他说得理所当然,“山路不好走。”
杨婵想说自己没那么娇弱,但看着他眼底的坚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肩窝。
山道确实崎岖。
李莲花抱着她,却走得极稳。
暮色渐浓,山间虫鸣四起。
刘如京跟在后面,单手拖着单孤刀——那人四肢瘫软,被拖在青石阶上,一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刘如京面无表情,仿佛拖的不是人,而是什么待处理的杂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远处几间竹屋依山而建。
松树下,立着一座青石墓碑。
墓碑前,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是个妇人。
她穿着素色布衣,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背对着他们,正静静望着墓碑。
暮风吹动她的衣角,背影显得孤寂而坚韧。
李莲花脚步顿住。
他站在数丈之外,看着那道背影,喉咙忽然发紧。
“师娘……”他哑声开口。
那妇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漏下,照亮了她的面容——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丽,只是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
她目光平静,却透着洞察世事的睿智与沧桑。
正是芩婆。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李莲花脸上,静静看了片刻,随即移向他怀里抱着的杨婵,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与温和,却并未多言。
随后,她看向后方刘如京手中拖着的单孤刀。
杨婵一见到芩婆的身影,脸颊顿时一热。
被长辈瞧见自己还被夫君抱着,实在不合礼数。她赶紧轻轻推了推李莲花的肩膀,小声道:“快放我下来……”
李莲花却恍若未闻,反而将她搂得更稳了些,只放缓了脚步,抱着她稳稳当当地走到芩婆近前,这才小心地将她放下地。
“来了。”芩婆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刘如京将单孤刀拖到近前,随手扔在地上——像丢垃圾一样。
李莲花看了一眼地上的单孤刀,对刘如京点了点头。
这一路上刘如京将这畜生拖行看管,如今带到师父坟前,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
两人在芩婆面前站定。
“师娘。”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孝徒儿……回来了。”
芩婆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李莲花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伸出自己的手腕。
芩婆二指搭上他的脉门。
山风寂寂,松涛阵阵。
许久,芩婆收回手,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波澜:“毒解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内力……比从前更强了。”
李莲花眼眶蓦地红了。
他双膝一弯,直挺挺跪在芩婆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徒儿不孝……让师娘担心了。”
芩婆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她伸手,将他扶起:“活着就好。”
短短四字,却重若千钧。
李莲花起身,几乎是立刻转身将杨婵揽到身前。他动作有些急切,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近乎孩子气的郑重:
“师娘,这就是婵儿——杨婵。”他顿了顿,像是要强调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她是我的夫人,是我李相夷明媒正娶、上了户籍、入族谱的妻子。”
芩婆目光落在杨婵身上。
杨婵此刻仍戴着帷帽,薄纱垂落,遮住了面容。
杨婵朝芩婆盈盈一礼,声音清泠温柔:“晚辈杨婵,见过芩前辈。”
这一声“前辈”刚出口,李莲花就急了。
他轻轻扯了扯杨婵的袖子,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和认真:“是师娘,婵儿。”
杨婵微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抬眼看向芩婆,正好对上芩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了然与温和的笑意。
芩婆朝她微微颔首,眼中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与接纳。
杨婵心中温暖,从善如流,重新福身一礼,声音比方才更柔软了几分:“晚辈杨婵,见过师娘。”
这一声“师娘”叫得真心实意,清澈动听。
芩婆眼中笑意更深,连带着看李莲花时,那份欣慰也更重了些。她点点头,温声道:“好孩子,既是一家人,便不必拘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莲花见师娘认下了,心中一松,随即想起什么,他轻轻扯了扯杨婵的衣袖,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婵儿,把帷帽摘了,让师娘看看你。”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期待——他想让师娘看看,他娶了个多好的夫人。
杨婵微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人的心思。她心中好笑,却还是依言抬手,轻轻摘下了帷帽。
月光如练,倾泻而下。
那张清雅绝伦、不似凡尘中人的面容,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展现在芩婆面前。
饶是芩婆这般见惯风雨、心静如水的人,此刻也怔住了。
她看着杨婵,眼中掠过明显的惊艳,随即眉头微蹙,目光转向李莲花,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狐疑:
“相夷,你这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从哪儿……‘请’来的仙子?”
“请”字说得微妙,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这般容貌气度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凡俗中人,更不像是会轻易嫁与人为妻的。
李莲花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他一把将杨婵揽回身侧,手臂环着她的肩,语气又急又认真:
“师娘!不是‘请’的!真的是我夫人!”他急切地解释,声音都提高了些,“是我十七岁就定下的!”
这话一出,芩婆愣住了。
连杨婵都微微睁大了眼睛,侧头看向他。
李莲花却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人的话,他握着杨婵的手,十指紧扣,举到芩婆面前,像是要证明什么:
“十七岁,在桃花林第一次看见婵儿,我就定下她了。”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明亮而笃定,“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非她不娶。”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杨婵,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求证:
“婵儿,是不是?你也定下我了,对不对?”
杨婵被他这般直白又孩子气的问法问得脸颊微红,但在月光下,在师娘面前,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
“嗯,定好了的。”她抬眼看他,眸中情意流转,“定好了,夫君。”
这一声“夫君”叫得又轻又软,却像一颗蜜糖,直直砸进李莲花心窝里。
他顿时眉开眼笑,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转头看向芩婆时,那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师娘您看!婵儿也定下我了!我们早就定好了的!”
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刘如京听着门主这番恨不得把“这是我夫人”几个字刻在脸上的炫耀,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心中默默念了一句:“门主这模样……真是没眼看。”
芩婆看着眼前这个急得就差没跳起来证明“这真是我夫人”的徒弟,再看看他身边那个温柔含笑、容颜绝世的姑娘,一时间心情复杂。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道:“你能活着回来,还能寻得这般真心爱重之人,师娘……为你高兴。”
她顿了顿,看着李莲花那副紧张护食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地添了一句:
“这孩子……是怕谁抢他夫人不成?”
这话说得轻,却让李莲花耳根微红。他紧了紧揽着杨婵的手臂,小声嘟囔:“本来就是我的……”
芩婆目光在两人间一转,眼底泛起了然的笑意,朝杨婵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分明在说:“瞧他这出息,往后可辛苦你了。”
杨婵颊边微热,抿唇回以一笑,眸光温软。
芩婆的目光这才落回地上瘫着的单孤刀身上。
方才的温和瞬间褪去,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这个畜生……”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终于带来了。”
李莲花神色也冷了下来,将杨婵轻轻护到身后:“是。带他来师父坟前……谢罪。”
芩婆沉默片刻,转身看向那座青石墓碑。
月光下,墓碑上刻着“先师漆木山之墓”七个字,字迹苍劲。
“老头子,”芩婆轻声开口,像在对老友诉说,“你那个孽徒……带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相夷也回来了。他很好,毒解了,还娶了个……很好的姑娘。”
山风拂过,松针沙沙作响。
仿佛在回应。
李莲花松开杨婵的手,走到墓碑前,缓缓跪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跪着,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蒲团上,一道身影也轻轻跪了下来。
李莲花微微侧头,看见杨婵也垂眸跪在自己身边,双手合十,神色庄重而温柔。
“夫君的师父,便是我的师父。”她轻声道,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李莲花心头剧震,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上眼眶。
他看着身旁这个毫不犹豫、以妻子身份与自己一同跪下的仙子,只觉得胸腔里涨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与疼惜。
他悄悄伸出手,在衣袖的遮掩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杨婵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力道和微颤,回握住他,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抚了抚。
月光洒在他肩头,将两人的影子依偎着拉得很长。
芩婆站在墓前,佝偻的身形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她看着跪在墓碑前的两个年轻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尤其是看到杨婵毫不犹豫地跪在李莲花身边,以妻子的身份向师父磕头行礼时,芩婆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姑娘……不简单。
方才扶她时,那手上传来的触感温润得不似普通人,周身气韵清灵出尘。
相夷信中只说“娶了心爱的姑娘”,可没说这姑娘……似乎并非寻常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