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傍晚时分，李莲花将马车停在一处背风临溪的平坦空地，准备在此过夜。
他将杨婵小心扶下车，让她在溪边清爽的石头上坐下，自己则忙着拴马、捡柴、生火。
刘如京也默默将板车停在远处下风处，开始打水、喂马。
篝火刚刚升起，暖意驱散着山间的寒凉。一只小巧的云雀便穿过暮色，精准地落在李莲花肩头，脚上系着细细的竹管。
李莲花眼神微凝，取过竹管拆开——是百川院最新传来的密信。他的目光在信纸上扫过，神情渐渐染上深深的动容。
“是百川院的消息？”杨婵走近，轻声问。
“嗯。”李莲花将密信递给她，声音有些发涩，“乐儿来的信。说……石寿村和女宅的那些女子，身上所有的伤病都已痊愈，连根基都恢复了，身体完好如初，如同从未受过那些折磨。”
他转头看向杨婵，眼中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婵儿……这是你的神力，对不对？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容错辨的疼惜：“那么多人，那么重的伤……这要耗费你多少心力？你……”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指尖，“你施法的时候，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累不累？”
“我很好。”杨婵柔声安抚，对他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微笑。她这才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温柔而欣慰的笑意。
她将密信仔细折好，放回他手中，轻轻摇头，目光温柔如月光下的清泉：“夫君，不必对我说谢。”
她望向暮色中连绵的青山，声音清澈而宁静：“我救她们，不只是为了你，也不只是为了那些女子。我是神女杨婵，镇守华山的三圣母。慈悲与仁爱，守护与治愈，本就是我的神职，是我的道。”
她转回头，对上他动容的目光，微微一笑：“看见苦难便伸手，遇见伤痛便治愈，这是我的本心，也是我存在的意义。”
李莲花怔怔地望着她，看着她在暮色中温柔坚定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撼与骄傲。
他的夫人，不仅仅是他的妻子。
她是心怀苍生、慈悲为怀的神女。
而他何其有幸，能成为她愿意守护的芸芸众生中的……那一个唯一。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呢喃：“我的婵儿……是这世间最好的神女。”
杨婵微微一笑，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夫君也是这世间，最懂得慈悲为何物的人。”
山间篝火渐熄，余温犹存。
李莲花细心检查了车厢门窗，又将垫褥铺得厚实温暖，这才拥着杨婵躺下。
他将她妥帖地圈在怀里，手臂让她枕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间，是全然守护的姿势。
“睡吧。”他在她发顶落下轻吻，“我在这儿。”
杨婵在他怀中蹭了蹭，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李莲花却没有立刻入睡。
他静静听着怀中人安稳的呼吸，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心中一片安宁。
只是目光仍下意识透过车窗缝隙，掠过不远处板车上那团无声无息的黑影，最后落在外面守夜的刘如京身上。
刘如京坐在火堆余烬旁，如同沉默的礁石。他不需要回头，也知道门主定是将夫人护得严实。
就在万籁俱寂时，车厢里忽然传来李莲花压低声音、却明显带着点兴奋的轻唤：
“刘大哥，睡了没？”
刘如京立刻警觉地半转身，手已按上刀柄：“门主，有情况？”
“不是不是，”李莲花的声音透着一种奇特的、按捺不住的分享欲，“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师娘会喜欢婵儿吧？”
刘如京：“……”
他默默松开了按刀的手，面无表情地转回去，对着火堆余烬：“芩婆前辈信中已言‘甚慰吾心’。”
“是吧！”李莲花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仿佛找到了知音，“婵儿这么好，谁会不喜欢？我跟你说，我夫人她真的特别好，特别爱我——”
“……是。”
刘如京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车厢里，李莲花显然打开了话匣子，压根没打算停：“真的，我夫人爱极了我。你都不知道，她有多温柔，多心疼我。今天白天路上还问我渴不渴，怕我累着。”
刘如京盯着跳跃的最后一点火星，试图用意志力让它熄灭，或者让自己暂时失聪。
“我夫人啊，离不开我。”李莲花的声音在夜色里轻柔又雀跃，“我有时候都觉得，我李莲花何德何能……”
刘如京：“……”
“而且我夫人真的是仙女，”李莲花的语气充满了认真的炫耀，“不是长得像，是真的仙女！下凡来专门找我的那种！”
刘如京终于忍无可忍，闷声挤出一句：“门主，属下觉得……您该睡了。”
“我不困，”李莲花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你这个单身汉不懂”的同情，“刘大哥，不是我说你，你也该考虑找个嫂子了。不过就算你成了家，肯定也找不到我夫人这么好的。”
“我夫人还会给我做衣服，手艺可好了，针脚又密又平整，穿着特别舒服。她做的饭也特别好吃，一碗最简单的粥都能熬出花来……”
刘如京面无表情地看着跳动的最后一点火星。
“我夫人她特别温柔，”
“舍不得对我生气，我有时候犯浑她也就轻轻说我两句……”
就在李莲花即将开始细数“我家婵儿第十八个优点”时——
一只温软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杨婵不知何时醒了，或许是根本没睡沉，此刻正忍笑忍得肩头微颤。
她凑到他耳边，气声里满是无奈的笑意：“夫君……你睡吧，快放过刘大哥吧……再说下去，刘大哥怕是要连夜去山里找熊瞎子结拜，图个清静了……”
李莲花眨眨眼，在黑暗中准确捕捉到她含笑的眸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有点多。
他乖乖点头，飞快地在她掌心亲了一下，这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嘛……”
杨婵笑着摇摇头，重新窝回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睡。”
“嗯，睡。”李莲花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嘴，将她搂紧。
车外，刘如京听着车厢里终于恢复宁静，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默默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望着噼啪作响的火星，心想：
门主这性子，成了亲之后，怎么越发……活泼了。
不过，夫人那句“找熊瞎子结拜”，倒是话糙理不糙。
他决定，明天赶路的时候，一定要把板车再往后牵远十丈。不，二十丈。
车后的板车上，单孤刀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挣扎。那些细碎温软的对话片段，像针一样扎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那个他嫉恨了半生、最终毁了他一切的师弟，此刻正拥着他珍视的一切安眠。
而他自己，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挂在板车边缘，连维持尊严的力气都没有。
车厢内，李莲花听着杨婵再次变得均匀的呼吸，嘴角弯起一个傻气的弧度。
他在她发间落下最后一个轻吻，终于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嗯，明天还要赶路，得让婵儿多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