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血污已被闻讯赶来的刘如京三人匆匆清理,但空气中仍残留着铁锈般的腥气。
厢房里,白云正利落地为张乐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刘如京站在一旁,死死盯着少年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张乐脸色苍白,额上布满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待白云处理到手臂上最深那道刀伤时,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
“他们……有十几个人,黑衣蒙面,训练有素……为首的那个,使的是雁翎刀,刀法狠辣……目标是师娘。”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喘口气,但每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黑衣人出现的方位、配合的方式、出手的路数,甚至其中几人使用的特殊暗器。
刘如京越听脸色越沉。
白云手下动作不停,眼神却冷得结冰。
“弟子无能……”说到最后,张乐的声音低了下去,头也垂了下来,“没能护住师娘周全……还、还连累师娘为了救我……”
“闭嘴。”刘如京突然开口,声音粗嘎得像砂石摩擦,“你做得够好了。面对十几个好手的围攻,能撑到我们赶来,还伤了他们七八个人——你爹若在天有灵,也会为你骄傲。”
白云打好最后一个结,轻轻拍了拍张乐的肩膀:“小子,记住今天。记住这份疼,记住这份无力感,然后让自己变得更强。这才是你现在该想的。”
张乐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着一簇决绝的火焰。他重重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会的。我一定会变强——强到再也没人能伤我要护的人分毫。”
“铿!”
刘如京手中铁棍已重重凿进青石板,碎石迸溅!
“万圣道……”他双眼赤红,字字从齿缝挤出,脸上肌肉抽搐,“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对夫人下手!”
白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惯用的短刃无意识转着冷光。
李红沉默着站在门边,向来憨厚的脸上此刻却翻涌着压抑的暴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们本该在街尾酒楼帮忙,听到骨哨声便知不妙,拼了命地往回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此刻三人守在紧闭的卧房门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院中其他长安居的妇孺孩童都被轻声安抚着暂时避回了屋内,整个小院笼罩在一片紧绷的寂静中。
笛飞声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抱臂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刘如京三人——都是经历过生死战阵的好手,虽然武功不算顶尖,但那股沙场磨砺出的血性与忠诚做不得假。
又掠过这朴素却干净整洁的小院,晾晒的药材,玩耍孩童落下的木马,窗台上开得正好的野花……
这里不像江湖门派,更像一个寻常却又不太寻常的家。
而李相夷,是这里的“家主”。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
李莲花坐在床沿,将杨婵的手拢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微凉的皮肤。
他已这样坐了许久,久到烛火都快燃尽,身形却依旧僵直。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寂静里藏着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海啸。
每一次她呼吸稍重,他掌心的力道便失控一分;每一次她睫毛轻颤,他胸腔里那颗心就仿佛要炸开。
他的婵儿。他的月亮。他寻了十二年的挚爱。
脑海中反复勾勒着那可能的画面——满地黑衣人,乐乐带血,婵儿苍白着脸倒下……
他闭上眼,将这个念头狠狠掐灭在喉间。不能再想,一想便是万丈深渊。
“咳……”
极轻的一声咳嗽,像羽毛拂过心尖。
李莲花猛地抬眼。
床榻上,杨婵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迷茫散去,她第一眼便对上了李莲花那双布满血丝、惊惶未定的眸子。
那眼里有太多情绪:恐惧、后怕、自责、庆幸……混杂在一起,让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夫君……”她哑声唤道,唇角努力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我没事。”
话音落下,她看见李莲花怔住了。
随即,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在她手背上,灼得皮肤微微发疼。
杨婵愣住了。
她看着她的夫君——那个曾剑挑天下、笑对生死的李莲花,此刻却像个痛苦的孩子,泪水无声滑落。
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望着她,仿佛稍一错眼,她就会消散在风里。
那泪灼得她心口发疼,比任何伤痛都更让她难受。
她试图起身,却被他轻轻按住。
她便抬起另一只手,用微凉的指尖,极轻柔地抚过他湿漉漉的脸颊,拭去那些滚烫的泪痕。
“真的没事了,”她重复着,声音温柔而笃定,目光沉静地望进他眼底,“你看,我在这儿呢。好好的。”
李莲花握住她拭泪的手,将脸颊深深埋进她温热的掌心。
他肩胛微微颤抖,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婵儿……我怕……”
那声音里浸满了失而复得的战栗和濒临崩溃的后怕。
“方才……你若有事,我……”他说不下去,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仿佛这是唯一的浮木。
杨婵反手紧紧回握他冰凉的手指,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着他。
她没有说更多空洞的安慰,只是深深望进他眼底,用目光给予最沉静的支撑。
良久,李莲花眼中的惊涛才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里面翻涌着痛楚、自责,以及……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抬起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声音嘶哑低沉:“夫人……我……”
“去吧,夫君。”杨婵轻声打断他,语气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
她太懂他了,懂他温柔表象下为护所爱所能掀起的滔天巨浪,也懂他此刻压抑的暴戾需要怎样的出口。
有些债,必须血偿;有些警告,必须用最残酷的方式传达。
“去做你该做的事。”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在这儿等你。”
李莲花抬头,眼中仍有挣扎:“可你才刚醒,需要休息。乐乐也受了伤,我若不在……”
“乐乐是为护我才伤着的,”杨婵柔声道,目光却清明如镜,“他的伤,我能照料。夫君,你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看好这个家。你不必为我分心。”
见他眉宇紧锁忧色不减,她忽然微微倾身,在他冰凉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一触即分,她望进他骤然幽深的眼眸,轻声道:“去吧。让那些人知道,动李相夷的夫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字字如刀。
李莲花深深凝视着她,仿佛要将此刻她的眉眼、她的坚定、她唇上残留的温软触感,全部镌刻进魂魄深处。
最终,他重重颔首,小心翼翼将她的手放回锦被中,仔细掖好被角,又在床边静静坐了片刻,确认她呼吸平稳,面色渐渐恢复,这才起身。
“等我。”他哑声道。
“嗯,等你。”杨婵微笑,目送他转身。
房门被轻轻拉开。
院里三道如雕塑般的身影同时转身,目光灼灼地投来。槐树下的笛飞声也抬眼望来。
月光下,他们的门主面上已无泪痕,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渊,是即将燎原的星火。
李莲花的目光缓缓掠过三位旧部,最后落在笛飞声身上。
“老白,刘大哥,李红。”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婵儿和这个家,暂时托付给你们了。”
“门主放心!”刘如京声如铁石,“属下等必以性命相护!夫人若少一根头发,刘如京提头来见!”
“人在,家在!”白云与李红沉声应和,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李莲花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笛飞声。
笛飞声与他对视,片刻,淡淡道:“我既说了帮忙,便会留下。”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在你回来之前,这里不会有事。”
这是承诺。来自金鸳盟盟主笛飞声的承诺。
李莲花点头,不再多言。
他最后回望一眼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棂,仿佛能透过薄薄的窗纸,看见灯下那个让他心魂所系的身影。
然后,他转身,青衫融入苍茫夜色,再无迟疑。
这笔债,必须用血来偿。
笛飞声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青色背影,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
他转头对刘如京三人道:“守好门户,尤其是你们夫人房前。我去高处看看。”
说罢,他身形一闪,已掠上屋顶,如一只巨大的夜枭,隐在屋脊阴影中,目光如炬,扫视着周遭黑暗。
今夜,他将守在这里,兑现那句“帮忙”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