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梁王宫。
周审玉揉着太阳穴,脚步虚浮地走进书房时,郭宗训正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孙子兵法》,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周审玉那张宿醉未醒、眼睛浮肿的面孔,忍不住笑了。
“周将军这是……昨日贪杯了?”
郭宗训放下书卷,语气里带着调侃。
周审玉脸一红,尴尬地挠挠头:
“殿下明鉴。那‘英雄血’……确实是好酒,就是太烈了些。昨晚末将回去后,配了点小菜,本想浅尝辄止,谁知一喝就停不下来……”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躬身:
“末将失态,还请殿下责罚!”
郭宗训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无妨,酒本来就是让人喝的。只是下次记得,那酒性烈,不可贪杯。”
“是,是。”
周审玉连声应着,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只觉得脑袋还在隐隐作痛。
“今日叫你来,是有正事。”
郭宗训收敛笑容,正色道道
“‘天下第一楼’那边,需要安排人手。你从亲卫营里挑几个机灵、嘴严的孩子,再从‘火’那边调几个人,让他们去酒楼跟着符家的人学习。记帐、采买、招呼客人——这些都要学。”
周审玉立刻打起精神:
“末将明白。只是殿下,这酒楼开起来之后,收益怎么分?上次您跟符太华小姐聊的……”
他话说到一半,小心观察郭宗训的脸色。
郭宗训嘴角抽了抽。
提到符太华,他就想起那天在宫里的场景,这人象个冰块一样。
“收益的事,孤会找机会跟她说。”
郭宗训揉了揉眉心:
“你先派人去学习,其他的……等孤把这事想明白了再说。”
“是。”周审玉憋着笑应道。
又交代了几句细节,郭宗训便让周审玉退下了。等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才长长叹了口气。
符太华……
这姑娘太冷,一码归一码,生意是生意,婚姻是婚姻,虽说他的婚姻和生意区别不大。
但他毕竟有个成年人的灵魂,这种安排,还是有些难受。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郭宗训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用过早膳,郭宗训照例要去小符皇后宫里请安。
刚进殿门,就看见小符皇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郭宗训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母后还在生气。
他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小符皇后放下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哟,这不是我们梁王殿下吗?昨天跑得挺快啊,本宫刚走,你就溜了。”
郭宗训干笑两声:
“母后,儿臣错了……”
“错哪儿了?”
小符皇后挑眉。
“儿臣不该……不该跑。”
郭宗训老老实实地说。
“还有呢?”
“还有……”
郭宗训挠挠头:
“不该留符太华一个人在那。”
小符皇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捏住他的耳朵。
“疼疼疼!母后,儿臣真的错了!”
郭宗训连忙求饶。
“知道疼就好。”
小符皇后松开手,哼了一声:
“下次再敢跑,看本宫怎么收拾你。”
“不敢了不敢了。”
郭宗训揉着发红的耳朵,赔笑道:
“母后最疼儿臣了。”
小符皇后白了他一眼,重新端起粥碗:
“过来吃饭。”
郭宗训如蒙大赦,连忙在她身边坐下。宫人立刻奉上粥和小菜,他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小符皇后的脸色。
见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小符皇后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别装了。本宫还能真生你的气?只是太华那孩子……确实是个好姑娘。”
“母后,”
郭宗训连忙打断她:
“儿臣才七岁,谈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早什么早?”
小符皇后瞪他:
“亲已经定下来了,等过几年……”
“过几年再说,过几年再说。”
郭宗训含糊其辞,埋头喝粥。
小符皇后见他这副模样,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只能叹了口气,不再提这事。
不过心里也犯嘀咕,训儿不能真不喜欢太华吧。
一顿早饭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吃完。之后,小符皇后照例带着郭宗训前往东阁。
东阁。
郭荣靠坐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见到小符皇后带着郭宗训进来,他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两人行礼。
“平身。”
郭荣摆摆手,目光落在郭宗训身上:
“听说你昨日跑得挺快?”
郭宗训脸一红:
“父皇……”
小符皇后在旁边哼了一声:
“可不是嘛,臣妾刚走,他转身就溜了。”
郭荣笑了,笑声有些虚弱,但很愉悦:
“孩子还小,你急什么。”
“陛下!”
小符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郭荣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看向郭宗训:
“武德司那边,用得还顺手?”
郭宗训正色道:
“陈德公公很得力,帮儿臣办了不少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武德司毕竟是父皇的剑。”
郭宗训抬起头,目光清澈坚定:
“儿臣想……打造一把儿臣自己能用的剑。”
郭荣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这孩子,越来越有帝王的样子了。
“好。”
郭荣点点头:
“等过些日子,朕给你找个合适的人。”
“谢父皇。”
郭宗训躬身。
正说着,外面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启禀陛下,范相、王相、魏相,太尉张永德、侍卫司副都指挥使韩通、殿前都点检赵匡胤求见。”
郭宗训闻言一愣。
赵匡胤?他不是还在闭门思过吗?郭荣罚他闭门一月,这才过去几天?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郭荣淡淡道:
“赵点检毕竟身负重任,闭门太久,殿前司那边会乱。今日有要事商议,朕特许他上朝。”
郭宗训心中一动。
要事?什么要事需要赵匡胤提前结束禁足?
“宣他们进来吧。”
郭荣道。
不多时,六人鱼贯而入。
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走在前面,都是一身紫色朝服,面色凝重。张永德跟在后面。
韩通走在张永德身后,一边走一边揉着太阳穴,脸色有些发白,一看就是宿醉未醒。
郭宗训看着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看来昨晚那坛“英雄血”,韩通没少喝。
最后进来的是赵匡胤。他穿着一身武将朝服,面色平静,目不斜视,进来后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站到文臣队列的末尾——这是闭门思过期间的规矩,以示惩戒。
“诸卿平身。”
郭荣的声音依旧虚弱。
众人起身,分列两旁。
郭荣的目光在六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韩通身上:
“韩卿,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韩通浑身一紧,连忙躬身:
“回陛下,臣……昨夜有些着凉,今早起来头疼。”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因为喝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烈酒,喝到半夜,第二天头痛欲裂。
那太丢脸了——堂堂侍卫司副都指挥使,因为贪杯误事,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不过话说回来,那酒……真他娘的够劲!
韩通到现在还记得那股灼烧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的感觉。他这辈子喝过的酒没有一百种也有八十种,可从来没喝过这么烈的。要不是儿子拦着,他恐怕能把那一小坛全喝完。
想到这里,韩通又觉得头疼了。
那玩意儿真的不是毒药吗?怎么后劲这么大?
可转念一想,就算是毒药,他也喝!
郭宗训看着韩通那副强忍头痛还要故作镇定的样子,差点笑出声。他连忙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袍。
“既然身体不适,那就早些回去休息。”
郭荣淡淡道:
“朝中事务,有范相他们处理。”
“谢陛下体恤。”
韩通松了口气。
这时,魏仁浦出列躬身:
“陛下,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再次上奏,言淮南政务繁杂,需得力之人辅佐,恳请陛下准其回京述职。”
郭宗训闻言,嘴角微微一勾。
李重进……
这位周太祖郭威的外甥,当今天子的表兄,手握淮南重兵的大将,从郭荣病重开始,就一直在上书请求回京。表面上是述职,实际上……
郭宗训心中冷笑。
实际上是想回京探探风声,看看郭荣到底怎么样了,再看看朝中局势如何,他这位“皇亲国戚”有没有机会。
历史上,陈桥兵变之后,李重进起兵,最后被赵匡胤平定。不过那是后话了。
这位好亲戚起兵原因复杂。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处理这份奏折?
郭宗训脑子飞快转动。
把赵匡胤调去淮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刻被他否决了。
不行。赵匡胤现在在汴京,虽然是个隐患,但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若是把他调去淮南,天高皇帝远,他手握重兵,又有赵普那帮人出谋划策,到时候想干什么,谁能拦得住?
那才是真正的放虎归山。
郭宗训抬起头,正好对上赵匡胤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刚才感觉到,梁王殿下似乎……在打他的主意?
郭宗训冲他微微一笑,然后移开目光。
赵匡胤嘴角抽了抽。
这小梁王,肯定没想好事!
“李重进……”
郭荣沉吟片刻:
“淮南乃东南重镇,不可无人镇守。他若回京,谁去接替他?”
范质出列:
“陛下,枢密院建议,可让永兴军节度使王彦超暂代淮南节度使之职,待李重进述职完毕,再行交接。”
“王彦超?”
郭荣皱眉:
“他刚调任永兴军不久,再调去淮南,恐引起非议。”
“那……”范质迟疑。
这时,王溥忽然开口:“陛下,臣以为,李重进此时不宜回京。”
“哦?”
,郭荣看向他:
“王相何出此言?”
“淮南新定不久,民心未附,需重臣坐镇。”
王溥缓缓道:
“李重进在淮南多年,熟悉民情,政绩卓着,此时调离,恐生变故。再者……”
他顿了顿,继续道:
“陛下龙体欠安,朝中正需稳定。李重进若此时回京,朝中各方势力难免会有所动作,不利于大局。”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李重进身份特殊,既是皇亲,又是手握重兵的大将。他若回京,那些对皇位有想法的人,会不会去拉拢他?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会不会去投靠他?
到时候,朝中派系林立,争斗不休,还谈什么稳定?
郭荣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李重进毕竟是他表兄,三番五次上书请求回京,若一直不准,未免显得太过刻薄。而且……
他看一眼站在队列末位的赵匡胤。
而且,朝中如今最大的隐患,不是远在淮南的李重进,而是一直收精兵政策下养大的殿前都点检。
这只部队,本是他为了一统天下的,结果兵收的差不多了,他却命不久矣。
谁在那个位置,都有造反的资本。
现在他越看赵匡胤越怀疑。
不过换其他人,也不可靠。
若李重进回京,或许能对赵匡胤形成牵制?
这个念头在郭荣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否定了。
不行。李重进和赵匡胤,一个是皇亲,一个是勋贵,两人若在朝中斗起来,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王相所言有理。”
郭荣终于开口:
“李重进暂且留在淮南。至于他所说的政务繁杂……让枢密院再议,看看能不能派几个得力的文官过去辅佐他。”
“臣遵旨。”
范质、王溥、魏仁浦同时躬身。
这个处理方式,算是折中——既不让李重进回京,又给了他面子,派文官去帮忙,显得朝廷重视淮南。
李重进就算有意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郭宗训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对郭荣的政治手腕越发佩服。
病重至此,还能把朝中各方势力平衡得这么好,不愧是五代第一明君。
只可惜……
他看了一眼郭荣苍白的面色,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天不假年啊。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德弓着身子,脚步匆匆地走进殿来。这位武德司都知此刻脸色凝重,额头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他径直走到郭荣榻前,附身凑到郭荣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郭宗训离得近,隐约听到几个词:“王继恩”、“告发”、“巫蛊”……
他心中猛地一沉。
王继恩?那老王八蛋消停这么久,终于动手了,他告发什么?
再看郭荣,听完陈德的耳语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
小符皇后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替他拍背。
郭荣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他抬起头,眼中寒光闪铄,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缓缓开口,声音冰冷:
“诸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宫里的内侍省都知王继恩,说有大事奏报。”
“事关梁王……”
“和朕。”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殿中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满脸震惊地抬起头,看着郭荣,又看看陈德,最后目光落在殿门外,王继恩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