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大名府。
虽已入夏,但魏王府的书房内仍透着凉意。年过六旬的魏王符彦卿,须发已见斑白,但身板依旧挺直,阅尽沧桑的眼睛锐利如昔。他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从汴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指节微微发白。
下首坐着他的两个儿子符昭序、符昭愿,以及心腹大将张思钧、掌书记高??。气氛有些凝重。
张思钧刚刚禀报北疆最新的军情:
“契丹游骑近来在边境活动频繁,探马回报,幽州的耶律挞烈部似有异动,辎重调动比往常多三成。北汉那边也有使者频繁出入契丹营帐。末将判断,契丹主和北汉刘承钧,应是听闻陛下病重的消息,在试探我朝虚实。”
符彦卿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手中的信缄。直到张思钧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契丹人狼子野心,从未断绝。但耶律璟(辽穆宗)不是他父亲,优柔寡断,贪图享乐。只要大名府不出内乱,他就不敢真的挥师南下。”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信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陛下来信。”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封信。能让魏王如此郑重其事的,绝非寻常问候。
符昭序心头一跳,不知为何,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他是符彦卿的嫡长子,也是小符皇后(他妹妹)的兄长,在朝中挂着虚衔,实际在大名府协助父亲处理军政。
符彦卿的目光最终落在符昭序身上,语气平静:
“陛下在信中言道,欲为梁王殿下……定下一门亲事。”
书房内落针可闻。
符昭序的呼吸一窒,那股预感瞬间化为实质,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符彦卿看着长子,微微叹口气,继续说道:
“陛下觉得……太华那孩子,温婉聪慧,与梁王年岁相当,是良配。”
“太华?!”
符昭序失声。太华是他的嫡长女,今年刚满八岁,自幼被他捧在手心疼爱。嫁给梁王?那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
陛下郭荣病危,梁王郭宗训年方七岁,即将登基。这个时候联姻符家,绝非简单的儿女亲事,而是要将符家牢牢绑在郭氏皇族的战车上。
经历过后唐、后晋、后汉、乃至如今后周,整整三朝更迭的符彦卿,早已看透这乱世的血腥无常。
他今年六十二,位极人臣,女儿是当朝皇后,他实在不想再将整个符家的命运,压在一场赌局上。
他只想守着大名府这份基业,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为符家子孙留一条稳妥的后路。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掌书记高??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王爷,此事……需慎重。陛下以书信而非明旨相询,其意已明:既示尊重,不愿逼迫;亦留馀地,观我符家态度。然若我符家拒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拒绝皇家的“好意”,尤其是病重帝王为储君安排的亲事,那后果,不堪设想。
郭荣能在乱世中脱颖而出,一手打造出如今后周的基业,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他既然开这个口,符家同不同意,其实选择馀地并不大。
同意,是君臣和睦,皆大欢喜;不同意,恐怕就要面对帝王雷霆之怒,以及后续的猜忌打压。
大将张思钧沉吟道:
“王爷,末将是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末将知道,陛下对王爷一向倚重。如今陛下病重,为幼主寻一门强援,也是人之常情。契丹虎视眈眈,朝中……也未必安稳。若我符家能与皇室结亲,于国,可稳定北疆,震慑宵小;于家,太华小姐将来便是国母,符家富贵绵长,更胜今日。只是……”
他看一旁的符昭序:
“只是苦了太华小姐和昭序。”
符昭愿也开口道:
“父亲,高书记和张将军所言有理。此事,怕是由不得我们多做选择。陛下既然开口,答应是最好。不答应……后患无穷。况且,梁王殿下毕竟是妹妹(小符皇后)的继子,妹妹又无亲子,将来太华若能为后,于妹妹,于太华,于符家,都非坏事。”
理由大同小异,结论却基本一致:同意。
没有人反对的原因也很简单,陛下老了,不是拿不动刀了,符家只是一个藩镇,以一镇之力对抗天下,不智。
符彦卿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这位威震北疆数十年的老将,此刻脸上竟露出几分挣扎。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他不想掺和汴京城里那滩浑水,但正如高??所说,这赌桌,不是他想不上就能不上的。身处这个位置,手握重兵,本身就是原罪。郭荣需要他表态,需要他站队。这封亲笔信,就是逼他表态。
一旦同意,符家身上就将打上烙印。
其他节度使那边,会怎么看。
可是,不同意呢?拒绝一个将死帝王的最后请求?那后果,符家承受得起吗?
良久,符彦卿睁开眼,眼中已恢复沉稳。他看向张思钧:
“思钧,边境防务,就交给你。契丹但有异动,不必请示,可相机处置,务必不能让一个契丹游骑踏入我大周疆土半步!”
“末将领命!”
张思钧肃然抱拳。
符彦卿又看向儿子符昭序,目光复杂,声音放缓些:
“昭序,为父知道你不舍太华。但身为符家儿女,享家族尊荣,便须担家族责任。回信吧,就言……符家深感天恩,太华能伺奉梁王殿下,是她的福分,符家万分荣幸。请陛下……保重龙体。”
符昭序嘴唇动动,最终只是低下头,哑声道:
“是,父亲。”
……
第二天,汴京皇宫。
郭宗训雷打不动地站完马步,只觉得下盘又稳一分。在符皇后宫中用过早膳,他正要去资善堂,却被符皇后叫住。
“训儿,今日不必去资善堂。”
符皇后牵起他的手,柔声道:
“你父皇吩咐,自今日起,每逢朝臣奏事,你便随侍在侧,旁听学习。”
郭宗训心中一动,知道这是父皇开始有意识地让他接触政务。他乖巧点头:
“孩儿知道。”
母子二人来到万岁殿东阁时,郭荣已经半靠在榻上,精神似乎比前两日略好一些,但面色依旧灰败得吓人。
榻前,范质、王溥、魏仁浦三相,张永德、赵匡胤、韩通等武将已列席等侯。
“儿臣参见父皇。”
郭宗训像只小兔子般溜到榻边,在早就备好的小杌子上坐下,紧紧挨着父皇,现如今,郭荣是他最有力的依靠。
郭荣吃力地抬起手,摸摸儿子的头,脸上露出慈祥笑意:
“训儿来。昨日范相公讲的,可都听懂?”
“恩!范师讲得清楚,儿臣都听懂!”
郭宗训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郭荣欣慰地点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众臣:“开始吧。”
首先禀报的是北疆军情。魏仁浦呈上符彦卿的奏报和关于契丹异动的分析。结论与符彦卿判断一致:契丹确有试探之意,但大规模南侵的可能性不大,关键在于大名府的防守是否稳固。
郭荣静静听着,淡淡道:
“魏王老成谋国,有他在,北疆无虞。告诉魏王,一切防务,他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示。”
这话里透着对符彦卿的信任,也让在场某些人心思微动。
接着,赵匡胤出列,躬敬地呈上一份名录:
“陛下,殿前司及侍卫亲军司下月轮值、升迁将校名录已拟好,请陛下御览。”
一名内侍接过,呈到榻前。郭荣只是扫一眼,便示意郭宗训:
“训儿,你也看看。”
郭宗训接过那卷厚厚的名册,心中明父皇的用意。他做出一副认真翻阅的样子,小手指着上面的名字,实则一目十行,迅速捕捉关键信息。
郭宗训发现,这份名单上,原本应该占据多数的“义社十兄弟”及其亲信,竟被撤换大半!
像石守信、王审琦、刘庆义这些内核人物的名字,要么不在升迁之列,要么被调到相对不那么要害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资历够、能力也有,但平日与赵匡胤集团并非铁板一块的中层将领。
这是明哲保身,也是以退为进。在张永德回京、陛下明显加强制衡的敏感时刻,主动稀释自己在禁军中的“私人”色彩,无疑是最高明的选择。既消除陛下的部分疑虑,也堵住朝中反对者的口实。
而且还能在这些中立的军官面前卖个好,收买人心,厉害,看似亏了,实际上势力更壮大了。
郭宗训抬起小脸,装作懵懂地问道:
“父皇,这名单上……好多名字儿臣都不认识呢。石将军、王将军他们怎么不在上面?”
这话问得天真,却让赵匡胤眼皮微跳。
郭荣微微一笑,看向赵匡胤:
“赵卿,梁王好奇,你给他解释解释?”
赵匡胤面不改色,躬身答道:
“回陛下,殿下。石守信、王审琦等将领,皆是国之干城,陛下股肱。然禁军升迁,首重军功、资历,亦需考量各方平衡,老臣新进,皆需机会。此番调整,亦是遵循旧例,使才尽其用。石将军等人忠于王事,无论在何职位,皆会竭尽全力。”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捧石守信等人,又强调公平平衡,还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郭荣似乎很满意,点点头:
“赵卿办事,朕是放心的。禁军乃国之根本,你能如此顾全大局,殊为难得。传旨,赐赵匡胤金带一条,玉带一条,以示嘉奖。”
“臣,谢陛下隆恩!”赵匡胤深深拜下。
郭荣的目光随即转向一直如同铁塔般矗立在一旁的韩通。
“韩卿。”郭荣唤道。
“臣在!”韩通声如洪钟。
“你执掌侍卫亲军,拱卫京畿,多年来兢兢业业,忠心可鉴。朕擢升你为检校太尉,仍领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望你不负重托,与张太尉、赵点检同心协力,保我大周社稷安稳。”
检校太尉!虽然是“检校”(代理、荣誉性质),但太尉位列三公,地位尊崇无比!这无疑是将韩通的地位,拔高到与张永德相近的层次!
郭宗训眼前一亮。
韩通地位高了,对于他来说是个好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郭荣在张永德、赵匡胤之外,埋下的又一颗制衡棋子。韩通性格刚直,只认死理,对皇室忠诚不二,用他来平衡张永德可能的老滑和赵匡胤的势大,再合适不过。
赵匡胤面色如常,仿佛早有预料。张永德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韩通却愣住,他没想到会有如此厚赏。片刻后,他虎目含泪,猛地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哽咽:
“陛下!臣……臣何德何能,受此殊荣!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起来吧。”
郭荣温言道:
“你的忠心,朕知道。”
韩通这才起身,眼框依旧发红,站得比之前更加笔直。
又议几件琐事,郭荣露出疲态。范质等三相识趣地告退。赵匡胤和张永德也行礼准备离开。
“韩卿留下,朕还有事问你。”
郭荣忽然道。
赵匡胤脚步微顿,随即与张永德一同退出东阁。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赵匡胤走几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正要往另一个方向离开的张永德,脸上露出温和笑容,唤道:“驸马。”
张永德身形一顿。驸马都尉,是他娶周太祖郭威女儿后获得的爵位。这个称呼,在私下场合,透着旧日情谊。
他转身,拱手道:“赵点检。”
赵匡胤走上前,姿态放松,仿佛老友闲聊:
“驸马回京这几日,可还习惯?府邸可都安置妥当?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张永德笑容得体:
“劳赵点检挂心,一切都好。陛下恩典,赐宅赐物,不敢再有奢求。”
“那就好,那就好。”
赵匡胤点头,状似随意地感叹:
“时间过得真快啊,想起当年与驸马并肩作战的日子,恍如昨日。如今驸马回京,位列三公,正当大展宏图,为陛下分忧。禁军事务繁杂,日后还需驸马多多指点。”
“赵点检过谦。点检执掌殿前司多年,威名赫赫,治军有方,永德离京日久,正要向点检请教才是。”
张永德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捧赵匡胤,又保持距离。
两人又寒喧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张永德便借口还有公务,告辞离去。
赵匡胤站在原地,看着张永德远去的背影,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深邃难测,如同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阳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宫砖上。